困惑不是一个问题

某个下午,点开了 Apple Music 的 Beats 1 电台。前几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身上。电脑屏幕在强光中,也变为了最亮。刚刚敲击键盘前,我点开了邮件,看到了一封朋友一个小时前发过来的邮件。一个小时前,我大概正窝进一个沙发里。她在邮件里,描述了阳光也照在一旁。像是受到了我的影响,以前我也在邮件里详细描述了阳光如何照进图书馆、如何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看到楼下停满车的道路。

两年前,每次去见咨询师,都要花上一会儿的时间,描述如何担心阳光变得微弱。当时住的房子,朝向东面。光线大约在两点钟,变得最明亮。心情也在那一刻,特别开朗。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最明亮的时刻很快就要过去。舍不得分开,以及对晚上的恐惧,止不住地露出头。当时很害怕晚上,总是睡不着,也总是做噩梦。每到了周日或者周一的晚上,都要哭上很久。我在那个房子里,待了很久的时间。直到去年春天,开始常常出门自习。

Beats 1 电台,像一个源源不断的水龙头。按下按键,拧开水龙头,音乐就像水一样不停往外流。除了音乐,还有人的交谈。我喜欢一边听着这些声音,一边在电脑上整理资料。

今年秋天来得很快。还没怎么准备,树叶就黄了,也穿上了羽绒服。皮肤显得有些干枯,多出了不少条纹。也情不自禁地握住接满热水的水杯。我总是时不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事情。很多都发生了变化,除了我还在苦苦挣扎。挣扎也变得多少有了些不一样,去年的挣扎偏向于找不到方向,现在的挣扎,找到了方向、做出了行动、但想要的还没来。

观念和现实之间,出现了鸿沟。

昨天认识了一个人,其实,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认识。路过王府井 Apple Store,就打算去二楼的空桌子上充会儿电、做些事情。上到二楼,一张空桌子旁坐了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我想不起他是什么样子,分开后就想不起来了。我坐到了他对面。过了会儿,找了个机会,打了声招呼。又过了半个小时,找他聊天。他已经工作了 3 年,这段时间处于休假中。正在等女朋友下班,平时两个人处于异国状态。我表达了惊讶,也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对于进入一段感情的困惑,以及生活中的困惑。他说多去做,没事情做的时候会困惑,开始做事情后,会发现很多需要做的。他平时很忙,喜欢把很多时间放在工作上。他还说,四十岁之前都会困惑,所以困惑不是一个问题。

听到的时候,我有些触动。这会儿重新回想起来,觉得很有道理。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处理困惑、坚持理念。经历了一些过程中,意识到困惑也好、理念也好,都不是关键的东西。就像他说的,困惑不是一个问题。风吹在身上凉凉的,不是一个问题,扣上外套的扣子就好,我却拿着一把剑、用力地对着风挥舞。

他今天还在北京,下午大抵还是坐在等女朋友下班。我想过,找他出来走一走、继续聊一聊。昨天分开前,下楼梯时,我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着我。我慌张地挥舞起一只手,又赶快低下了头。已经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只记得穿了一双黑色的 Boost。

隐藏在冲突背后的东西

所谓神圣,不管在何种信仰里,都是信仰最根本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们不能涉足、不该涉足的领域。认识到这样的存在并接受它,对它表示绝对的敬意,是一切信仰的第一步。

早上洗完脸,坐在桌前往脸上涂东西。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亮的。每天晚上打算休息前,都会拉上窗帘,不让夜里的灯光掉进来。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起来,都会重新拉开窗帘。有时候会看到太阳正躲在超过 30 层高的楼后面,天空蓝蓝的。有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接近白色,没有什么区分的那种亮。一边涂东西,一边翻看《1Q84》,就看到了上面的这段话。在第二部的上半部。青豆前去完成最后一次的工作时,对方的安保人员所告知的内容。

我想到了性别。当然,不仅仅有性别。认识到一种存在,接受这种存在,于生活中实践这种存在。现代叙事极力仰仗与促成的认同,同样是个体认受神圣的过程。不禁联想到最近一个朋友反复表达的疑问,「如何活出女权主义者」,大概是这个意思。

出门的地铁上,几乎只有站着的空隙。没有空位,除非到了下一站。

前段时间,参加一个性少数学生小组的聚会。一个负责人坐在中间,强调自我认同的重要性。这句话多少让我感觉到危险。重新读《1Q84》,产生了和先前不同的感受。或者说,看到了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这是我第三次读《1Q84》。第一次是高一到高二之间,还记得当时每天晚上,靠着宿舍的墙角,出声地把每一个字读出来。既可以沉醉于小说中的世界,也可以逃离让我生厌的宿舍。那个时候发现,村上的句子读出来,嘴巴的感觉很舒服。不过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不太体会得到口交的快乐。上下吞吐之间,不太想象得出来满足感,身体也感觉不到快感。除非是对方的反应,但口交也很难发生让我着迷的反应。

第二次读是去年春天,和第一次读隔了很久。我很少把同一本书反复读上几遍,因为怕平淡,怕第一次的感受不再有。第二次读《1Q84》,也确实应证了这一点,多少有些失落。高二上学期,连着看完三本,我感受到了强烈的触动。当时正是处在巨大的困惑期,对自己、对身边的世界、对以后要怎么办产生了巨大的困惑。所有人特别强调集体荣誉,而这个东西让我特别痛苦。我很难融入到集体中,因为要融进去,我就要压抑自己的很多东西,譬如要压抑对议论女生胸部的厌恶、加入宿舍男生们的夜晚聊天中。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如果继续融入集体,就会感受到更强的嘲笑与排斥。相反,离得远一些,多少就有了些空间,有了些可以处理那些嘲笑与排斥的空间。我在这本小说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共鸣,关于个体与集体的冲突。无论是青豆还是天吾,都是格格不入的。高中时候,我看到的是两个人的性格和生活方式与周围人的格格不入。到了现在,想起两个人的格格不入,我想到的是TA们的社会起始身份。青豆是证人会家庭的孩子,空闲时间要跟着父母去传教、吃饭时做祷告,这一点在小学里饱受嘲笑和排斥;天吾在空闲时间,要跟着爸爸挨家挨户敲门征收 NHK 的视听费,参与、旁观缴纳与不缴纳的分歧和争议。青豆和天吾都感到了难堪和难以维持,某一天各自逃离了各自的原有家庭。逃离一直持续到成年后的生活,和社会系统相对疏离。高中的我,在当中感受到了类似于鼓舞的东西,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可能——即使不被每个人喜欢,也可以活得下去。不夸张地说,真是这样子。

可惜的是,大学以来多少感觉到了一些别人的喜欢。而我一直是朝着不被任何人喜欢的方向往前走的。于是多少发生了些冲突,或者说,我陷入了剧烈的震荡中。

这一次重读《1Q84》,比较偶然。只是晚上睡前,没有东西看,就想到了村上的小说。原本一直看《哈利 · 波特》,但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入睡的效果变得不好。先翻看《挪威的森林》,后来自然地想到了《1Q84》。早上看到这段话,我就想着记下来。刚刚在地铁上,继续往后翻看,看到了更多的东西。隐藏在个体与社会的冲突背后的东西。这是个很长的话题,写到这里我好像意识到这是个很长的话题。究竟是什么东西,隐藏在背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还是下次继续再说,如果我还记得起来的话。

就成了一个太奇怪的人

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像一辆火车,生活像一辆火车,从一个点出发,兜兜转转经过很多个点,最后又回到了那个点。下车,洗漱,吃饭,呼吸新鲜空气。睡觉,放松,新的一天,重新上车。以为是新的路,过了很久才发现,同样的点又经过了一遍,只是时间发生了变化。时间是什么呢,是一串想象出来的字符。抓不住,只在想象中存在。

有点害怕,从某一刻开始害怕,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得不到答案。在车上坐久了,就很累,想赶快下车,吃饭、睡觉、休息。历经期待,终于下车了。一连串期待的动作后,仍然要继续坐在火车上经过同样的点、经过同样的煎熬与期待。什么才能走出来。不知道。越来越害怕面对屏幕,害怕敲击键盘,害怕让想法出现在意识流里,只想尽可能地逃过这一刻。不想逃很久,只想逃过这一刻。

最近射精很少,连续几天都没有射精,昨天晚上终于射了精。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想法,只是几天都没有了,所以昨晚睡前就发生了。闸门像是被打开,今天就总想继续自慰。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7 月份时,认识了一个男生。他的背影很好看,是让我特别喜欢的好看。有些瘦弱,有些孤单。找到机会,上前和他打了招呼。两个人一起吃午饭,在公园里散步、聊天。绕着一个湖走了很久,看到开着的荷花,他站着看了很久。他穿了一条短裤,腿上的腿毛露了出来。嘴唇上也若隐若现地有些胡子的踪影,马上就 18 岁了。他讲生活的烦恼,太在乎对方、在乎得有些让别人和让自己都不知所措。「明明只是朋友,我也没什么立场说那些话」,可他就是说了那些话。说了以后,他陷入了自责;没说的时候,他感到委屈,对方为什么就不理解呢。他和好朋友约出去玩,对方想另外叫上女同学,他不太乐意。他说因为女同学很麻烦。

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很多感受没什么立场,说出去惹人烦,藏在心里很憋屈。就这么过了很久,很艰难地过了很久。到了现在也还是。所以总是要在聊天的一开始,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好感。好感像是立场,对方有好感,我也就有立场表达感受,我的感受也就不那么讨嫌了。就像是家里人想不想要自己,在想要自己的前提下,自己才能有「我要什么样的生活」的想法。否则,家里人都没想要,自己不断想着「要有什么样的生活」——说了很多,家里人回复说「我们已经决定把你送回去了」。

是一个太奇怪的人,总这样想问题,就成了一个太奇怪的人。前段时间参加一个活动,主办方提前准备了阅读材料,是《红楼梦》中前八十回和林黛玉有关的部分摘要。有人看完后,说林黛玉也太矫情了吧。他实际说的话要长很多,也难听很多。我当时很生气,在输入框里来回打出了反击的话,按下发送键前开始陷入犹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初中读《红楼梦》时,看到宝玉和黛玉闹矛盾,会哭出来。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和林黛玉处境的相似。她的很多行为和想法,在别人看来是很有问题的。很敏感,对什么都斤斤计较,小题大做。为什么就不改呢,看着的人已经有了判断。

写到这里,就卡住了。我能理解林黛玉,能理解林黛玉的不被理解。说到底,寄人篱下就还是不好的。不是别的不好,是大家认为这不好。和那个男生,之后就没再见过面,直到现在。以后也不太可能。尽管分开前,他说随时发消息就能出门。到现在,我也常常自责,为什么自己一直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人那样。为什么要那么在乎一个人是不是想和自己聊天。

昨天晚上,在前段时间参加的那个活动上,认识的一个人,发消息说「想你们了」。他对我说,想我们了,而不是想我了。我很快取消了聊天置顶,把和他的聊天取消了置顶。发消息告诉他,他已经睡了。今天早上醒来,我看到他说,whatever。

太被关系类型所束缚

最近很累,也很焦虑。

这会儿坐在房间里,关了灯,窗帘是拉着的。手机放在床边,正放着《路边野餐》的背景乐,是那个人的读诗声。楼外的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照在墙上,形成弱弱的阴影。放佛在海底。

小时候总是想着去海底看一看。忘记是哪个时候,大约是初中,经常在杂志上读到一个人进入鲸鱼的肚子里,几天后重新出来的冒险经历。某种东西吸引着我。前几天,碰见一个在海上待过的人。我想起了这段经历。他给我看了在海上拍的照片,以及海岛的图片。因为晕船,一段时间后他就离职了。我们加了微信,不过刚刚翻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删掉了。

我问他,有没有对着大海自慰过。他说,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当时他脚上穿了一双灰色 New Balance,看起来很舒服。

有些不知道怎么和人聊天,除了采访以外。最近遇到了一件这样的事。当时在青旅,我拿着电脑到公共区域的桌子前。对方坐在对面,看到我走过来,笑了笑。我一直看着他,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他。感到友善后,我主动打了招呼,问他想不想聊天。他摘下了耳机,两个人开始聊天。

习惯性地提问。倒不是有目的地想问出什么信息,只是由着好奇心。来这边做什么,现在是什么状态,平时在哪边。他离职了很久,差不多一直在亚洲的各个地方旅游。之前做的一些视频,每个月多少有些广告收入。他考虑说怎么做些旅游的视频,以此来平衡旅游与工作。这些进一步引起了我的好奇,自己和他的状态有些重合。不过渐渐地,感觉到他有些抗拒,譬如回避毕业时间、之前的工作信息、年龄。我有些茫然。到了最后,他说聊天像是在被采访,问了太多隐私信息,感觉不舒服。

我有些惊讶,表示了不好意思,就没再继续说什么。他补充说不是不想聊天,聊天是可以的,只是不要问隐私信息。那个时候,我有些生气,感觉自己被 judge了。

那天晚上睡前,我反复在想「隐私信息」,在想自己的方式是不是有问题。我明白自己的聊天方式让对方感到了冒犯,但是不是是因为「问了太多隐私信息」而让对方觉得被冒犯。前者是一种个人感受,而后者则为整个社会文化所征引和使用。

我已经很久没使用过「隐私」。在聊天中,如果对方问及我不想说的内容,我的反应会是回答不想说,而不太用「这是隐私」作为回复。

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上个月,陪朋友去 Apple Store 买东西。聊天的时候,旁边站这的另一个男生主动解答了我们提及的一个设备相关问题。于是我和他开始聊起天,顺带问了对方在用什么设备、做什么工作。这个时候,朋友碰了碰我的胳膊,说提问的内容太过了。在我的视角,朋友之所以这么说,是太被关系类型所束缚。

不得不想,隐私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不由得要去想,隐私是什么。如何被提出,如何被定义,又如何被使用。我想起来,高铁上的广播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不要和主动搭话的陌生人聊天。然而,问题在于陌生人吗。

我的身体都在这里

天亮了。阳光洒在田野上,眼睛有些刺痛。

没打开电脑前,想到了很多话。打开电脑后,两只手放在键盘上,那些话消失了,不知道说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的电脑课,老师教我们,十跟手指该怎么放在键盘上。以及为什么,F 键和 J 键上都有小小的凸起。那段时间,常常会想象着面前有一副键盘,手指摆出相应的姿势,两根食指就仿佛摸到了那两个凸起。

当时热衷于申请邮箱,来回申请了很多个,也帮家里人申请。只是用不到。初一的一天,在一个活动上认识了一个陌生人。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想办法打了招呼,忘记用了什么理由,特地问了他的邮件地址。写了一封邮件过去,最后收到了他同学的回复。原来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初中就已经这样了,现在几乎还是这样。现在仍然喜欢和人写邮件,仍然几乎是什么人写邮件。想说很长的话,想说在平常看来很奇怪的话,假设对方愿意理解我地说话。所以喜欢写邮件。

担心手指把键盘弄脏,把刚刚擦干净的键盘弄脏。好像没那么爱倾诉了,没那么多想说的了。不是枯竭的那种没什么想说,而是什么也不想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怎么想解释。以前爱解释,总怕被误会,但没什么解释的机会。家里人直接责骂,老师直接批评,同学直接嘲笑,陌生人直接装作没看到。以前觉得有机会解释的话,这些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一个人认为我是变态,这个人确实是对的,我确实是变态。我真的不是正常人。就像以前被人嘲笑娘娘腔,我拼命想变得不娘娘腔。我没意识到,即使被嘲笑娘娘腔,我仍然存在着,仍然包含多种可能空间地存在着。当然,那些嘲笑我娘娘腔的人也没意识到,没意识到自己处在语义的无限延宕中。前几天,在我说完不想用性别和性取向描述自己后,一个人问我,如果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那我到底是什么。他说,我总要有一个身份,总要有一个可以向别人证明、别人可以理解的意义。

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了,不管有没有意义,我的身体都在这里。他看了看我,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我们继续在晚上的街头散步。一个小时后,临近九点钟,我问晚上能不能和他一起睡。他的目光看向了别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我紧接着又问方便吗,他很快回答不方便。我有些生气。分开前,他解释自己是直男,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暂时对同性都没有欲望。

第二天,气消了,我还是又发了条消息给他。他的身体对我仍然很有吸引力。

我不知道娘炮存不存在,但不想当娘炮的人肯定存在。我也不知道同性恋存不存在,但不想当同性恋的人肯定存在。我更不知道异性恋存不存在,但想当异性恋的人肯定存在。

作为我关于性别和性研究近作的代表,本书中的文章集中关注的问题是,消解对性与性别生活的那种极具约束力的规范性概念,会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这些文章也关注这种被消解的经历的好处与坏处。有时候,一种规范性的性别概念可能会消解一个人的人格、损害他/她以可行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的能力。也有的时候,那种规范性的约束的消解经历可能会消解一种已经建立起来了的、关于一个人究竟是谁的概念。这种消解过程会带来一个新的概念,一个以争取生活的更大适宜性为目标的概念。

……

如果性别是一种制造(doing),一种被不间断地开展的活动,而且在一定意义上不为他/她所知、不由他/她做主的话,它也并不因此就变成了一种自动的或机械的东西。相反,它是出于限制性场景中的一种即兴实践。而且,一个人并不是单独「制造」他/她的性别的。一个人总是与别人一起或者是为了别人而「制造」性别的,即使这样一个「别人」只是想象出来的。我所称之为「自己」的性别或许有时看起来像是我创造或拥有的东西。但是这些构成一个人自己的性别的术语从一开始就是来自于他/她自身之外的,处在超越了他/她自身的一个社会性里。在这样的社会性里,「作者」是不存在的(而这正根本地挑战了作者这个概念)。

这些引用的话,是巴特勒为《消解性别》前言写的开头。翻译成中文的前言,差不多有十五页。

性别渴望得到什么呢?以这样的方式来谈问题可能显得奇怪,但是,当我们意识到构成了我们的存在的社会规范所承载的欲望并不来源于我们个人的人格时,这种提问方式就不那么古怪了。如果意识到我们个人的人格的生存根本上是依赖于这些社会规范的,这个问题就更复杂了。

……

如果我们把可被理解性(intelligibility)理解为以主流社会规范为根据的承认方式带来的结果,那么,一定程度上的不被理解,并不是一件坏事。的确,如果我没什么好的选择,如果我不希望对我的承认是局限在某些规范内的,那么,很自然的,我的生存感就取决于逃离那些决定了这种承认的规范的掌控。很可能我的社会归属感会被我选择的这种距离削弱。但是,相对于那些尽管会使我容易获得理解,但也会使我在另一个方向沦陷的规范而言,我无疑宁可被疏远。

……

我们总是从一开始就被我们之前、之外的一切所构造了,这与那种关于神力的幻想是相抵触的。我的能动作用(agency)并不在于否认这种构造我的条件。但如果说我有什么作用的话,这种作用正是被我是由非我能选择的社会事实所构造这一事实所揭示的。这种悖论式的荒谬并不是说我的作用不存在,这只意味着悖论是它的可能性的前提条件。

……

因此,约束理性化人体结构的规范制造了有关什么是人、什么不是人、我们应该过什么生活、不应过什么生活等的区分。

……

很清楚,情感和欲望的出现和构成是规范变成感觉上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一种方式。在我以为我就是我的地方,我其实是自己的他者。这一情况的缘由是,规范的社会性超越了我的开始和终结,维系着一个超越了我的自我理解的运作的时空场。

……

性不断地转换着,它总能超越规则,或呼应规则而采用新的形式,甚至反过来使规则变得性感。……它被束缚所消灭,但也被束缚所调动、激发,有时甚至要求束缚一再出现。

一个朋友说,他很难相信群体是不存在的,很难相信身份是不存在的。是啊,大概「相信是不存在的」也很难相信。巴特勒用英文写作,给这本书起了 Undoing Gender 的名字。我不断回想起这两个词语,不断一遍一遍地重复两个词语的组合。

在后现代的性态景观中,人们的性体验更具多元性和不确定性,以至于认为作为 19 世界末之发明的「现代同性恋」以及相关的 gay/lesbian/bisexual 等稳定范畴正在逐渐消失。

这段话摘自论文《同性恋研究的范式之争:本质主义与建构主义》,收录在《同性恋研究:历史、理论、理论》一书中。在这段话之前,还有两段话:

同性恋-异性恋以及其他形式的二元划分在自然界并不存在,它们是人类为了赋予其自身的行为与欲望以意义而产生的话语体系。同性恋观念建立在性别以及性别角色二元划分之基础上,缺乏了这个二元论,「同性恋-异性恋」这对范畴也将不复存在。而异性恋主义也与性别主义密切相关,在父权制的体系下,性别、性取向不仅是二元对立的,而且是阶序等级化的。

人们对现实的理解受制于话语体系,诸如性取向、性身份和性别等范畴是人类认识和理解世界(包括自然与社会)的概念工具。与纷繁复杂、时刻处于不停流变之中的经验事实相比,这些认知工具显得粗陋不堪。因而,在不断通往理解世界、提升自我的人类认知之旅中,概念仅是一些临时搭建的、权宜性的「脚手架」。操弄概念本身并非人类认知之目的,它们更无法取代经验事实本身。

在楼梯间,一个朋友给我拍了裸照。原本只是拍照,突然想把衣服脱下来。坐在楼梯上,墙上印着办证的电话号码。没有人经过,灯也灭了,她按下了快门。

我没有办法留住衣服上的味道

这几天,从一个地方取回了放置很久的衣物。

原本打算放进洗衣机,因为很久没穿了,一直放置着。今天早上从袋子里把衣服拿出来时,隐约有一股味道随着这个动作传过来。我拿起其中一件衬衫,放到了鼻子旁边。

我总是习惯闻味道。这貌似是受到了姐姐的影响,小时候经常看到她闻衣服,借以判断干净程度。我也用这个办法,去分辨收纳箱中的衣服是洗过了、还是没洗过、或者是只穿过很短的时间就放在了那里。有时候,这是个很好用的办法;有时候,这个办法没那么好用。闻来闻去,还是分辨不出该不该放进洗衣机里。念头在那一刹那往往也会转个方向,「就继续穿吧,即使穿脏衣服也没关系吧」。当然,如果在姐姐面前这样做,小时候一定会被侮辱和指责。不过,我自己也在闻味道的过程中,获得了另外的东西。

深色衬衫靠近鼻子后,我像是回到了去年。周围的景象、思考的状态、情绪的张力以及当时的烦恼与快乐,在一瞬间被激活了。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当时和他一起做的事。和他的吵闹,和他的拥抱。有一些想哭,有一些想回到那个时候。想在那个时间,想在那个空间,再多待一些时候。

当时的味道,和当时的景象,一起跟着衣服被封装了起来。直到这一刻。

过去的,总让我怀念。高中喜欢的男生和我疏远后,自己总是想起来他身上的味道。在别的人看来,或许他身上的味道是不够那么好的。不过我很喜欢。每次走在他的身上,我都能若隐若现地闻到那个味道。于是会小心地靠近一些,让味道更加确定地进入我的身体。大抵是汗水和没洗澡混合在一起。让我觉得很亲切,放佛两个人的距离消失了。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我也实在想不起来那个味道。

所以没那么难过。因为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味道,当时的事已经都忘记了,所以也感觉不到难过。不知道失去了什么,不知道该为什么难过。如果再次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或是再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大概会突然哭出来。实在没办法接受,两个人成了彻头彻底的陌生人,永远没有明天的陌生人。

有时候想,怎么把味道留下去,永远留下来,味道对我太重要了。有了味道,放佛曾经才发生过。煎熬的高中后半程,想过「如果有类似于味道留存机那样的东西就好了」这回事。现在为了留住味道,不会把衣服放进洗衣机。不过我知道,即便如此,衣服上的味道还是会渐渐消失,渐渐染上现在的味道。直到有一天,这个味道消失,我和他的曾经也变得消失。这终究是难过的。我接受了这一点,或者说,我没有什么办法。我没有办法留住衣服上的味道。

我穿上了这件衬衫出门。想起的时候,就低头闻一闻衬衫上的味道。

怎么才能留住夏天

我又不开心了。

是的,我又不开心了。对着一个陌生人。对着一个刚认识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对着一个相处时间勉强两个小时的陌生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春天又一次来了。不过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则像是夏天又一次要过去了。

是啊,夏天又要过去了。这个夏天又要过去了,刚刚的夏天也要过去了。我不想把这些写下来,不想把这些写给别人看。可是心里有些闷闷不乐,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意做。如果没有这样的悲伤,如果有一个愿意永远陪我一起玩的人,那该多么开心。写着写着,我有些想要哭出来。他还坐在我旁边,如果他看到我流泪,大概会被吓到,大概会觉得我是怪物。当然,也完全有可能,他完全不在意,对这些他完全不在意。

毕竟,当我问他晚上要不要出门玩,他没有答应。尽管就发生在刚才,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他的答复。

说到底,我们还是完全的陌生人。

当他没有答应,我体会到了难过,表示了难过,也确实难过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胸口的气球被戳破了。原本已经做好乘着气球飞到天上到处看一看的准备,转眼间气球就被戳破了。好像小时候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盼望着某一件事赶快到来,却发现只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已,「只是用来哄小孩子的」。所以我特别不愿意去相信,特别不愿意去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比如有一个人会关心自己。当然,我的不愿意相信也着实是符合实际的,确实没有人关心自己。可是有时候还是会犯傻,在遇见某个人的时候,还是会犯傻地开始期待,期待着一同乘坐一只气球离开这个世界。

或许很多人会说,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有所期待呢。我想,这或许恰好解释了精英和主流文化的单一。除了陌生人,难道身边的人是可以期待的吗。从一旁走过的陌生人,电视机里的陌生人,没有像身边的人那样,嘲笑自己,轻视自己。或许他真的可以理解我,可以信任我,可以关心我,也可以感受到和我在一起的快乐。

陌生人总是充满了希望,总是象征着美好,也总是象征着让我特别想要期待的明天。

夏天要过去了,得知这一点,我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知道夏天总要过去,但这么快就又要过去,我还没做好享受夏天的准备,夏天竟然就又要过去了。就像虽然知道对方肯定会离开我,但还是没预料到,分别居然是会因为这个事情、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怎么才能留住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