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先帮你把音乐停掉

昨天是愉快的一天,一整天几乎都在读李银河的《女性主义》。这本书是前几天逛书店时无意看到的,翻开序言看了几段就舍不得放下来。我一直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不过却从没有仔细阅读过相关著作,这本书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而读了以后也确实如此,包含了女性主义从源起到现在的发展过程、不同分支的思想渊源和主张。日常生活中,和朋友讨论到相关话题时出现在盲区和思考不下去的点也被这本书提及了很多,所以读起来十分有快感。

昨天也是雾霾比较严重的一天,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每呼吸一口,心里都会产生沉重的负担。走在路上,总想要尽可能快一些。可是快一些又能如何呢,很多场所并没有安装新风系统,走快一些也并没有救赎,也还是在笼罩之下。不过还是想走快一些,还是会走快一些,最后回到的房间里有净化器。

昨天是没有什么烦恼的一天,所以写起来就不那么有灵光,就隐隐觉得比较空白。说起来这是件矛盾事,不快乐时比较有得写,可是不快乐;快乐时比较有得写,虽然快乐。本能想到了这么一句话,可是写出来以后,就发现不快乐和快乐究竟各自是什么。好像没什么差,费劲吃到糖以后发现糖只是一个象征而无实质含义。用一句更容易理解的话,彼岸的意义在于永远无法到达。快乐的意义或许只在于向往获得?今天上午坐着听音乐,雾霾小了很多,不过天依然阴阴的。由于是坐着,所以从窗户里只能看到一整片没有颜色区别的天空。当时朋友在旁边看书,iPad 循环放着一支音乐。我对着他说,有时候突然有些累,不是疲惫,而是觉得活下去没有什么乐趣,就像我看到的这片天空一样,颜色一致、没有区别。他顿了一下,然后问我,要不要先帮你把音乐停掉?

因为已经下午五点钟了

昨天空气不好,从早上开始就灰蒙蒙的。下午五点钟出门时,反而觉得有些亲切。干枯的树枝在在一片灰蒙蒙中让人很放松,不用再担心这一天会白费掉,因为已经下午五点钟了,因为已经冬天了。骑车去咨询室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待会儿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迟到。以往每次迟到时,咨询师在我非常抱歉地说明理由后,总是问我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这让我觉得似乎对迟到感到抱歉是一件不太稀松平常地事,而这也让我想起了生活中的一些人在迟到以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我决定什么也不说,并把自己的这些思绪告诉她。说完这些以后,另一些话也同时冒了出来:好像听起来有些滑稽,当确定自己要迟到的时候,我闪过一个念头——好像也该迟到一次了、因为已经很久没迟到了,这个念头也让我没那么愧疚。说出「好像也该迟到一次了」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咨询师也笑了。我继续补充,如果不感到愧疚,天似乎就会塌下来。

从咨询室走出来,我继续赶往下一个地方看电影。这让我很安心,不用担心自己没地方去、不用站在街上努力想接下来可以去哪里。看的电影是《冷战》,一部今年上映的黑白片。旁边座位上的中年男子每当屏幕上出现女性就举起 iPhone 对着屏幕拍照,我只好把左臂放在我们之间,这样眼睛余光就不会再看到他。电影最后一幕的台词说完,我意识到这大概会是最后一幕、电影结束了,那果然是最后一幕。我闲庭慢步地坐上了回家的公交,站在公交站时看到一个认识的人从路边经过。我没打招呼,本能地侧了侧身子避免给他看见。下公交后,我试图把衣服的帽子包在戴了 Bose 耳机的头上。公交车上的好看男生——刚刚等公交时就注意到的好看男生——隔着车窗看着我,我也望着他的眼睛。就好像早上刚起床,一天就过去了。

我还需要继续亢奋三个小时

周一发生了什么事,我做了些什么。当坐在沙发上,面对屏幕回想时,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自己出现在眼前。现在是晚上九点钟,我坐在室内,头顶亮着一盏灯,一个人影就这样出现在了黑色的屏幕上。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可似乎仅仅过了不到两天,那些事情就无关紧要了,以至于没有在一篇日记里写下来的必要。那天是身体亢奋期的最后一天,当天结束后过了两个小时,我就安静了下来。

这个「亢奋」意味着什么,我现在不太知道。没有仔细想,没有仔细分析。不过却一遍又一遍地提及,一遍又一遍地写下来。和人走在路上,特别是走在陌生行人很多的路上时,我总喜欢发出声音。然后会仔细、不动声色地留意从走过我身边的人,如果他们注视了我,我就从心底感到快乐。不过紧随着快乐而来的,却是一片空白。让人十分茫然的空白。

周一那天空气不太好,晚上和人在街上走了很久,不停地讲话,喉咙逐渐变得很干。从地铁站出来,我又去了临近的商场,最后回到家里。三个小时后,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屏幕上给朋友打出了「以前的时候/有一次睡醒/发现家里没人了/门也被锁上了,怎么都打不开/我就站在窗前一直大声地哭,很怕」一段话之后。在那之前,我还需要继续亢奋三个小时。

我能想象到的幸福的味道

零度可乐的味道,大概就是我能想象到的幸福的味道。有二氧化碳在口腔内撞击的快感,有冰凉带给整个身体的清醒感,有略微甜蜜带来的愉悦体验,同时不担心甜得过分、不担心含糖量过高给身体带来负面影响。这象征,或者说隐喻(metaphor)了我想象到的理想的幸福——略微沉迷其中,又可以干干净净地随时抽身。上周日醒得很晚,前一天晚上睡得很晚。磨蹭了很久,才终于出门。约了网友一起逛展览和看电影,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一罐零度可乐总是很容易见底,不过男生却可以见完一个继续见另一个,当然可乐也可以喝完一罐继续喝另一罐。看展览时,我忍不住讲了一段又一段话。他说自己平时比较少看,对艺术不了解。从今日美术馆转去百子湾的电影资料馆的路上,他说起了正喜欢着的一个人,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喜欢。

我问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做什么事情都会想着「如果那个人也在身边就好了」。我一边说「哦」,一边好像恍然大悟。这是自己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我现在拥有的是零度可乐式喜欢——不含糖的可乐、时刻准备好离开的喜欢。不是想要离开,而是在对方离开时,不那么难过。后来,我们看了电影,又去了朝阳大悦城,看了新 iPad Pro,听他讲了八卦。回去的地铁上都坐到了座位,不过依然很疲惫。我忘记了那天晚上有没有洗澡,只是那天身体依旧很亢奋、并且没有在电脑上写短文章。我太累了,也可能是没有可乐喝。

没有办法让爱穿过彼此的边界

周六晚上看了《醉·生梦死》以后,整个人就陷入亢奋状态。直到昨天凌晨,在和朋友吵了一架,对着屏幕哭了很久以后,我终于安静下来。心跳变得平缓,耳边一直的嗡嗡作响也终于消失不见。把所有电子设备从床上拿到旁边的桌子上,就着台灯,我翻开了放在枕头边的《刺杀骑士团长》。

看电影之前,我有意避免了解情节。如果知道了情节梗概,那么电影情节的发展带给自己的冲击会小很多。直到听见那句对白,「他和他的男朋友分手」,我才意识到这是一部包含 LGBTQ 内容的电影。这个句式我也常常用,听到的时候既感到熟悉,又觉得惊喜。电影随后展现了一个让我非常有共鸣的世界,从影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仍然沉浸在电影带来的情绪当中。

小西天的地上落满了黄黄的银杏叶,看完电影的人不断从我的身边走过。电影里的妈妈叮嘱即将出国的同性恋大儿子,儿子对此非常不耐烦,随后他们吵了起来。儿子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美国吗,因为不想被你荼毒,你每天都在唠叨,你每天都在难过。妈妈说我都是为了你好,我怕别人说你不男不女。

我好像在那个妈妈身上看到了我妈妈的身影,我也好像在那个妈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样的状态——儿子和妈妈的对抗状态——紧紧抓住了我,我在生活中似乎始终和其他人处于类似的状态。但就像儿子和妈妈在实质上没有矛盾一样,我和其他人在实质上似乎也没有矛盾,可就是没有办法理解彼此、也没有办法让爱穿过彼此的边界。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电影里妈妈哭着说出的那句不男不女,银杏叶的气味有些涩涩的。耳机里的烧火柴声在噼啪作响,结伴经过的异性恋情侣彼此牵着手。我走过天桥,坐上公交,回到家里。洗了热水澡,写了一篇短文章。通了暖气的房间好像很热,脱了衣服怎么也睡不着。心跳得很快,耳朵不停听到吵闹的声音。就像一个疲倦的小朋友,很想睡觉,旁边的光线却十分强烈、来来往往的人总也走不完,他心烦意乱得怎么也睡不着。我也怎么都睡不着。

耳机里放着的也是《蓝莲花》

昨天坐了 605 路公交。现在盘腿坐在床上写东西,以前住宿舍的时候,总是等到室友全部睡了,然后拿出 Mac 坐在床上写东西。写着写着腿就会麻掉,于是非常小心地试图伸展两只腿。又麻又痛,可还是要移动。写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禁好奇,如果当时不移动,任由两只腿陷在麻木的状态中,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自慰也时常是在室友睡着以后。605 路公交似乎连接了一整年,从三里屯到师大,经过鼓楼、什刹海、德胜门和小西天。昨天傍晚站在 605 路车厢末尾,我看着站在面前的一个男生的侧脸,光打在上面,一切似乎正在被升华。下午在什刹海散步,一边和人聊天,一边沿着西沿向前走。我把脸朝向太阳,希望尽可能地获得温暖。水一直来回摇晃,太阳经过水面折射在了我的眼睛里。天是蓝的,树是黄的。

我对他说,如果以后某一天你感觉到我和你的聊天启发到了你,你就打一笔钱给我,在我们的关系破裂时,我留一个银行卡号给你。公交转弯时,我想到了这句话。在这句话之后,我还对他说,之后专门申请一张银行卡,每次和人关系破裂了,就把卡号留给对方,很久以后某一天或许发现卡里的钱已经很多。天黑的时候,我点开《蓝莲花》。坐在教学楼前的椅子上,头靠在椅背的顶端。光秃秃的树枝立在正上方。一个男生从我旁边走过,又从我旁边走过,一个好看的男生,一个给人希望的男生。上周的时候和人面基,我说活着的希望就是在路上看到好看的男生,并且一定要是擦肩而过的男生。他说是的。上一次和男生一起听《蓝莲花》,大概是在高一的晚上。我和他躺在操场上,一起吹风、一起看星星。我问他,我可以枕着你的肚子吗。忘记他的肚子是什么感觉,耳机里许巍正唱着《蓝莲花》。昨天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时,耳机里放着的也是《蓝莲花》。

我的阴茎又大又好看

是的,我的阴茎又大又好看。曾经很为自己的阴茎自卑,北方的冬天要去澡堂洗澡,小时候和同伴一起在晚上去洗澡,脱光衣服走动之间,嬉笑声纷至沓来,一个人对着我和其他人说,你的很大啊。那一刻我无地自容,很是羞愧,为自己阴茎的大而羞愧。确定无疑的是,阴茎的大和不好的事情相连,在去性化的文化背景中。只是一瞬间,成人后又开始追逐大阴茎,阴茎大成为傲事。听起来似乎变化了,当初被歧视的处境发生了变化。

当然没有变化,当初被评价是因为阴茎的大小,现在依然因为阴茎的大小而被人评价。身体被当作物品被评价的处境没有发生变化,并且以「符合社会预设标准」作为评价准则这一方式也没有发生变化。小时候的大阴茎不符合社会对于儿童去性化的规定,成人的大阴茎又符合社会对男性的规定,我和我的身体始终被用力塞入一个模型中,突出的东西要被削去、被嘲笑,填不满的地方被殴打、被嘲笑。我和我的身体始终不可以作为一个存在,而必须是附属物。

昨天晚上关了灯,光着身体坐在床上。床在窗户旁边,窗户外是一条宽宽的马路和亮着灯的高楼。窗帘没被拉上,光透过玻璃射进屋内的地板和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在光了灯的晚上它们都是黑色的。不过在射进来的光线中,它们变成了淡红色。我看向窗外的天空,有一些红红的,像是下午六点钟太阳即将下山前。我听着耳机里的音乐,靠在枕头上。再次看向窗外,真是像太阳快要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