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保护我就好了

朴树的这首《旅途》真是好听啊,淡淡的绝望。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就此结束。结束所有的一切。有时候,真的希望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再也不要对任何人怀抱任何期待。我太弱小,就像被独自留在巢穴里刚出生的麻雀,风一吹来就会被摔在地上。太小,太弱,没有力气。如果有人来保护我就好了。我总是这么默默期待着。只是一次一次被摔在地上。

我很想睡觉,很困,很累。可是怕闭上眼,怕回到床上,怕不得不面对这一切。如果有一个地方就好了,有一个安心的地方就好了。无忧无虑,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拒绝没有伤害。爸爸可能会抱着我,妈妈可能也会抱着我。他们不会留我一个人在家里,不会让我一个人在家里对着锁上的门哭。她们也不会留我一个人在街上 ,不会留我一个人在街上躲避黑黑的房间。他们还会问我今天是不是快乐,也会问我有没有不快乐。爸爸可能会拉着我的手,妈妈可能也会拉着我的手。

我可能有自己的玩偶,也可能有自己的玩伴。小时候的那只猫不会离开我。想来想去,还是那只猫最好。那只猫和我一起晒太阳,和我一起趴着睡。在没有人和我玩的时候,那只猫都和我一起玩。如果那只猫没有死该多好。

但不是冷的那一种

不多不少,还有一个空位。那条神奇的规律仍然在继续,每次来图书馆,只有一个空位的奇妙规律。或许是这间图书馆内的自习室空间有限,奇妙地形成了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只有一个空位的微妙平衡。说起来,我确实没见到过有人等在门口,也没见过大片空位——除了接近关门的晚上八点钟以后。

下午两点钟的十号线地铁上,仍然没有座位。勉强找到了一根柱子,身体得以靠在上面。没有座位的情况下,靠在一根柱子上可以带来接近于坐在位置的那种休息感。似乎也只有在地铁和公交上才体会得到「舒服」,舒服与否是坐着和站着的区别。这种区别,晚上回家的时候体现得更为明显。而对「舒服的感觉」最清晰的想象,是站着扶住把手的时候。

推开门以后,看到了一个老朋友。他穿着红色和黑色条纹长袖,面前放着电脑。电脑屏幕上是文档页面,白色背景、黑色和红色字体交替出现。他戴着眼镜,正在看着屏幕。我和他还没有说过话。这一次是我在这里第三次见到他。他的体态或许可以称为健壮,不属于瘦弱、不属于肥胖、应该不是肌肉、抱起来会很舒服的那一种。

我回过头重新修改了第二段,同时忍不住想记录这些有什么意义。我想到了上午和妈妈的电话,她说我的一个童年玩伴快结婚了。我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一次联系大概在四年前。今天的天很蓝,吹在身上的风没有味道。腿凉凉的,但不是冷的那一种,而是催促着树叶长出新芽的那一种。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春天快来了。我的人生价值是什么,或许是敏锐地提前察觉四季的变化。

 

在如履薄冰上翩翩起舞

写东西真是件困难事,谨慎、煎熬、小心、漫长。甚至比追一个男生更不容易,追一个男生时的忐忑可以尽情哭出来,可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抱持写东西的忐忑。努力维持一根蜘蛛的丝线,既用手保持连接、又要避免断掉。在如履薄冰上翩翩起舞。

最近有两次介绍自己的需要,我无意中陷入了「写作者」和「writer」的选择。第一次的时候,我用了「写作者」这个称谓。到了第二次,正当打算继续这么说的时候,我隐约想起了「writer」这个称谓。writer 大概是比写作者更合适的,写作者读起来怪怪的、听起来怪怪的,语义也含混不清。相比之下,writer 就清晰了很多,在 writer 后面加上了 er 后缀,清楚地传递出了以 writer 作为自我存在落脚点。如此说来,中文好像从根本上就缺乏对自我的关注和认定。

常常陷入中止的状态中,写着写着就停了下来,通常是在一个段落结束、另一个段落即将开始前。暂停的状态中,产生着大量的自我怀疑,这些自我怀疑往往导向自我否定。担心写不下去,有了写下去的思路又担心写不好这条思路。像极了和男生的关系,没有有好感男生时孤单得要命、有了有好感的男生又害怕得要命。害怕自己太蠢,害怕被对方拒绝,害怕再度回到「孤单得要命」的状态。总想知道尽头在哪里,总想找一个人问问有没有尽头。至今没找到这样一个人,每一个看似可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在我抛出这个问题后,都掉头而去。至今也没有找到尽头,每当即将抵达一个看似是尽头的地方,继续走了几步后却发现山头背后还有更高的山头。不停找,不停写,直到死。

曾经哪一个数字都和我没关系

Play some music from Adele.

午睡醒来的朦胧中,我告诉 Siri。Siri 放的第二首是 Someone like you,高三时反复听的一首歌。特别是在放学回家的公交上,耳机里放着这首歌,我在想象中质问那个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事实上,对方从未喜欢过我。我知道这一点,不过还是就着这首歌的情绪,自怜自艾。这首歌并不自怜自艾,只是当时的我是自怜自艾。

Adele 到目前一共出了三站专辑,每张专辑的名字都是出版那一年她的年龄命名,分别是 19、22 和25。大学的男生好朋友这样告诉我,而曾经哪一个数字都和我没关系。

曾经我也非常喜欢 b1b2.me 的写作方式,或者说,(无意识中)为了尝试这种写作方式创建了这个博客。在失眠的晚上,积蓄了很多想说的话,没办法用已经擅长的纯线性写作方式写出来。想更超越性地、更包含主观经验地,想触及到意识的模糊地带。我是一个条框意识很强烈的人,自我严格探索条框、并严格尊重这种条框。当时,这个过程不快乐,但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无法逃开。(无意识地)为了更主体性,我决定写这个博客时不对写好的东西进行修改,像对朋友说话一样写东西。

当时写文章时,每写一篇都要修改,修改得很痛苦。但有效果和必须,改完的文章比原稿贴切。只是这个过程痛苦极了,以至于还没开始写边可以感觉到修改的痛苦。我关掉了 Adele,不太听得下去。

b1b2.me 这种写作方式里,我抵达了很多地方。充满欣喜和激情地触及了意识边界的模糊地带。不过到了现在,我越来越难以在这种方式中兴奋,像先前的那样兴奋。我感觉这种方式,这种结构无法继续承载新的东西、而越来越多是已有内容的重复。

我在想如何改变。从昨天写到今天,从别的地方写到家里,从自慰前写到自慰后。

一种共通性的人类个体处境

这段时间经常到北京一家区立图书馆的自习室写东西,戏剧性的是,每次到了这里都只剩下一个空位。不多不少,刚好一个空位。像是注定好了一样,既免于没有座位的麻烦、又免于挑选座位的困惑。

今天早上很早就醒了,大概在八点半钟。对于凌晨两点钟以后才睡的我来说,早上八点半钟是一个不算晚的时间。打开放在窗边桌上的电脑,拉紧窗帘、也可能没有,对着屏幕写一个半小时后需要提交的内容。本该昨晚睡前写完,不过趴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十分疲惫。已经连续几天都在睡醒后的早上写,有时候戴上耳机听着音乐,有时候没有。有时候听的是巴赫或者贝多芬,有时候听的是中文流行歌。有时候不听东西比较写得出来东西,有时候听东西比较写得出来东西。我自己似乎比较喜欢不听东西比较写得出来东西的状态,充满了勇敢和搏击感。像是唐吉柯德迎着风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不听音乐、没有试图躲避地挥舞。如果听了音乐,就像是躲在音乐(或者说保护)的身后。当然也很 meaningful,不过似乎少了不加掩饰时情绪张力的细致入微。

九点二十分的时候,买了十点钟的电影票,《四个春天》。一个关于家庭或者说亲情的纪录片,读到的推荐文章如是介绍。本以为时间来得及,没想到晚了十分钟。好在不是连贯的剧情片,而是把DV拍摄的家庭日常片段拼贴到了一起。地点在重庆。上一部电影看的是毕赣的《地球最后的夜晚》,相比较之下,《四个春天》的画面粗糙到无比附加。粗糙反复提醒着我,这是一部由DV拍摄的本意为记录日常的视频,后期经过特殊方式制作为了电影。不过距离并不遥远,这种方式捕捉到的东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眼前。到了中途,不禁流下眼泪。一种共通性的人类个体处境,在他们身上、也在我身上。

所以电影不关乎画面、不关乎对白、不关乎剧情,而关于对处境的捕捉和呈现。不同的媒介都在进行此种捕捉,电影是其中一个媒介。文字是其中的另外一个媒介,b1b2.me 是我试图进行的捕捉与呈现。写第二段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村上春树在《1Q84》这部小说中,为其中的角色「教团首领」赋予的特质:传话者。小说中类似于神灵或者超越于人类存在的「小小人」,藉由传话者——即教团首领——把声音传递出来,就像水从洞口流出一般。写东西时,我就像是一个传话者,声音透过我的身体显现出来。

努力让「阴茎」和「自慰」出现在公众语境中

今天遇到了一件事情,准确说,遇到了一家国内商业公司的审查。这段时间,我参加了一个在线督促写作小组,具体来说,就是每天最少写 300 字,提交在国内商业公司提供的在线文档服务平台「石墨」上。我写作的主题是「在性平组织做志愿者」,这几天陆续写了自己当初性取向懵醒的经历。这也是我第一次严肃地回看自己性取向身份建立的过程。这个过程,涉及到了「阴茎」、「耽美」、「自慰」这些物品和词语。

早上的时候,如往常一样,打算打开网页提交今天的文稿。然而浏览器打开的页面却是「没有权限访问」,我以为是数据库出了问题,或者是同步时的崩溃。继续修改了一番文稿,临近截止时间前,我联系了这次写作小组的服务人员。向TA说明遇到的问题,片刻之后得到的反馈是内容涉及敏感词汇被屏蔽。

写作页面不是用个人的账户所建、而是这次活动主办方创建的,技术上自己是以游客的身份在页面发布文字,所以屏蔽的状态和信息只有主办方可以看到。小组的服务人员进行了申诉,大约半个小时后得到了不能解禁的最终结果。但并未被告知哪一个词语或者哪几个词语触发了违禁词。活动的服务人员猜测是「耽美」,一起写东西的人认为可能是「身体器官」。

服务人员重新创建了一个页面。接下来怎么办,疑似敏感词需要用缩写代替吗?有人说「尽量还是避免直观词语出现吧」,有人说「换个词就好了」,还有人说「其实你那个完全不用的,你那个有一万种表达方式吧」。

我是在电脑上用国外的写作软件写完后,才把内容上传到石墨托管的网页。我完全没打算避开阴茎和自慰。社会文化对性的污名太多太深了,我不想成为性禁忌的歌颂者和维护者。性的被污名,给曾经自己的自我认同造成了巨大的阻碍和伤害。在写作中,在聊天时,我应该坚持直白、清晰地使用「阴茎」和「自慰」,努力让「阴茎」和「自慰」出现在公众语境中。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把写的东西上传到石墨,这是一个天方夜谭又实实在在的绊脚石。

我好像什么答案也没获得

已经很多天没有写日记。昨天晚上吃饭时,不停地和柠檬水,喉咙的部分痒痒的。早上醒来,痒痒的部位已经变得有些干痛,每咽下一口吐沫,喉咙就感到一阵干痛。喝了一大杯水,短暂地稍微好了些,过了一会儿就继续痛起来。今天的天很蓝,连带着让人觉得空气也没那么冷了。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凉的寒意。

最近干了什么,此刻又是一片空白。上周六看了一整部《天使在美国》,八个半小时。开始放映的前一天,才知道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电影,而是现场话剧演出的录像。八个半小时分为了上下两部,各四个小时多一些。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才结束。上半场的时候,身体还不疲惫,比较专注地投入其中。到了下半场,可能是身体疲惫的缘故,也加上想到了生活中的烦恼事,自己和电影放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甚至还睡了一会儿,最近总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忍不住睡着,或许是太疲惫了,也或许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可以比较彻底地放松。

上半场的第三小节末尾,跟着他们的争吵,我的眼泪突然开始流下来。这部话剧讲述了上世纪 80 年代发生在美国的一对感染了艾滋的情侣和一个同婚家庭的故事。他们争吵的话,和我说的话如出一辙。而在剧中人物身上,我感到了生活中苦苦寻觅而不得的理解和共鸣。那一小节结束时,我仍然沉浸在悲伤中。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不知道怎么办。总有一种倾向,我总有一种倾向,寄希望于从小说中、从电影中获得灵光一现的答案,获得解决生活苦痛和问题的答案。每当我以为获得了一个答案和解决办法时,心里就感到一阵安慰。而一段时间后,实践发现此前的解决办法并未奏效。我不停地分析着差异处在了哪里,使得这样的解决办法没有奏效。那天在悲伤中,在看完一整部话剧后,我好像什么答案也没获得。就只是过去了,如果自己的问题也只是就这么过去,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