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和朋友一起来国图自习。由于国图不允许读者带自己的书包和图书进馆,所以先要到存包室寄存书包。电子设备可以带进去,如果带了电脑,需要在存包室换取国图提供的电脑包。我和朋友都带了电脑,所以要换国图的电脑包。

我们去的是北馆,建筑的正前方有两个相对着的存包室。我们走进了右边的存包室,换包的工作台前有一个人,同时有另外两个人跟在我们身边也进到了屋子里。我和朋友排在那个人的身后,最后进来的两个人排在了我们身后。负责换包的工作人员突然对我们说:「都来这儿存包干嘛呀,那边儿不是还有一个存包室吗。一下子进来十个人,十个人都在这边儿排队,那边儿一个人没有。别都在这儿呀,去那边儿存去。」

国图的全称是国家图书馆。身后的两个人走出了这间屋子,我抬头看了看工作人员。又愤怒,又不安。进这间屋子前,两间存包室的入口没有任何信息告知读者每间存包室内当前有多少人在办理(和等待办理)业务;大声对我们发牢骚的这位工作人员其实也不能确定对面的存包室内当前有没有人在办理。而即使对面的存包室内没有人等待办理业务,我们依然可以排队等在这里换包,没有任何东西支持TA以那样的语调说出那样一番话。我本想出声反驳TA的胡言乱语,不过今天北京的天很蓝、空气很好、刚和朋友吃了饭很开心,就没有出声。

昨天在端传媒上读到一篇文章,《洛德:滴滴顺风车乘客被害之后,公众该如何要求科技公司?》。比较滴滴和传统出租车行业发生伤害案件后引起公众不同的反应时,文章说:

相较科技公司,公众似乎对政府、传统行业抱持着更为「宽容」的态度。这种「不公平」让部分创业者感到难以理解。一位从事数字货币开发的朋友就曾向我抱怨,「银行就是一个黑箱,储户根本不知道自己钱去了哪里,作为贷款放给了谁。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会对银行如此宽容,却不愿意相信算法掌控一切的比特币?」在他的口中,同样是信息泄露,政府可以被认为是「无心之失」,但科技公司就因此饱受指责。

这些争议与指责,折射出一个有趣的面向,即相较传统行业,科技公司承载了公众更高的道德预期。所有人都了解银行的暗箱操作、出租车的安全隐患,但大家似乎已将其视为享受服务的可能风险,甚至对其报以充耳不闻的态度。

在文章的评论区,有一位读者的评论是「我也不认同文章的观点,我认为国内很少人会对滴滴或者其他互联网巨头抱有不切实际的道德幻想,让人愤怒的是滴滴连最基本的道德底线都不愿意守住。」答案很明显,相较于传统行业,科技公司的确承载了公众更高的道德预期。国图的工作人员对读者做出如此言行,我愤怒却毫不意外,很多人大概也毫不意外。而如果创业公司的工作人员对用户做出如此言行,大概可以毫无疑问地登上头条了。

从更客观的衡量指标看,从支付宝的广告口号「无现金社会」以及受众对口号的认同中,可以感受到科技公司的确承载了公众更高的道德预期,公众是认为「科技可以改变世界」、「科技可以让生活变得更好」、「科技公司关心用户」的。这种期待固然有科技公司的公关营销成分在,同时也不得不说,国图及类似组织机构在其中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国图及类似组织机构提供了对立面——差,且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差——让公众可以马上明白科技公司的「好」。朋友补办国图卡时,工作人员回应「 5 元现金」。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其他选项,没有现金就补不了卡,没有卡就进不去阅览室。工作人员大概也知道生活在北京的人几乎已经全部使用电子支付,所以特地声明「现金」。那一刻,我马上怀念起支付宝「无现金社会」的营销。

终于进了图书馆,放下书包、坐在座位上时,突然意识到耳机被落在了什么地方。最后一次听歌是见朋友前,在喜茶和朋友碰面时我把耳机取了下来拿在手里。之后我要去取茶,就把耳机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我不记得离开时有没有拿上耳机,可能没有、也可能没有拿上。如果没有,那耳机就是落在了喜茶店里;如果拿上了,那耳机可能落在了吃饭的地方,也有可能放进了书包里。

耳机买于三个月前,几乎和我形影不离。降噪功能把我从吵闹声中拯救了出来,同时提供了安静和音乐。离开耳机大概也能活下去,不过会错失很多愉悦时刻,比如无法在地铁上听播客、也无法开着窗户静静待着。我可能需要重新买一副耳机,恰好不久后是双十一和黑五。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需要打电话给喜茶和吃饭的地方,或许耳机还放在店里、或是被店员收了起来。也可能放在了书包里。

走出阅览室,我先把电话打给了喜茶,很快被接通,对方回复说没有店员拾到耳机、桌子上也没有耳机。接着打给了吃饭的地方,同样收到「没有发现耳机」的回复。接受了「几乎是很大概率丢失了」的结果,忍住不安,我走回存包室查看书包。

取包的过程同样不愉快,比存包更不愉快,不过我也没有出声。书包里没有耳机,空空荡荡得一反往常。我犹豫是回阅览室写东西,还是去喜茶找一找。后者几乎是无劳功,会浪费一下午的时间,不过总不能就这样任凭一副耳机消失。我背上书包,走到国图对面,乘坐公交回喜茶。

阳光下,105 路很快出现,从喜茶来国图坐的公交也是 105 路。下午两点钟,公交上空空荡荡,我坐在了避光的位置,打开手机阅读新闻。在 Reeder 内浏览时,看到了 FT 中文网的一篇文章,《高校大门应该怎么开?——重谈高校的门禁制度》。我点了进去,前几天恰好读了与之相关的一篇文章,网易浪潮工作室撰写的《中国大学凭什么不开放校门》

FT 中文网的这篇文章从南京大学鼓楼校区最近实行的「门禁系统」引出国内诸多大学的门禁制度。笔者认为「我国内地的高校以公立院校为主,一大部分经费来源于税收,因而理应为民众提供公共服务」,紧接着表达了「笔者也并不认为国内高校需要完全照搬国外模式无限制地开放校园大门,显然,在中国这样庞大的人口面前实行完全式开放似乎并不现实」。后面这一部分的标题是「全面开放后的泥沙俱下」。在这一部分,笔者分别采访了多位「内地著名高校」学生。随后总结说「除了潮水般的客流之外,外来人员的不文明行为也是许多高校不得不选择门禁的主要原因」,同时表示「对此,笔者采访的北大、清华、武大等内地著名高校的学生,均表示『还是实行一定的门禁好』,在美国留学的王伟和在德国留学的王天元在被问及这一问题时也回答到:『中国和外国的国情不同,中国的高校可能真的需要门禁,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

FT 中文网这篇文章小标题中「泥沙俱下」的「泥沙」是什么。不禁让我想到,朋友在中秋回家高铁上,特地发消息告诉我,「列车广播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绕梁三日,不绝于耳,陌生人又怎么了。又让我想到,没有户口的外地人在城市生活的处处受限。也让我想到,一些人为 GFW 的辩解,「国情不同,人口素质不高」。更让我想到,历史老师讲计划生育时,常常也说「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

浪潮工作室的这篇文章里,解释了大学门禁制度的缘起:

但是为什么,到了 1949 年之后,大学又变得封闭起来了呢?这是出自计划经济时代的人口控制。

计划时代,城市规划通过在各单位建设完备的生活设施来缓解城市交通压力、提高工作效率。因此包括高等院校在内的中国事业单位一直都严格限制人口流动。无论外部世界多么混乱,大学总在自己院墙内建立一整套平静而有秩序的生活。

封闭而规整有序的大学校园,与其说是为了专注研究,倒不如说是计划经济的产物。大学只需要生产符合社会要求的人才,他们毕业后也直接由国家分配。

喜茶的店内有监控,取茶时手机有消息提醒,取茶后就离开了,所以只要查看取茶时的监控录像,就可以确定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拿上耳机。如果没有拿,继续看监控,也可以确定是谁拿走了耳机。这个人很大概率在喜茶店内有消费,通过录像可以确定消费时间,和收银记录对比就可以确定那个人并联系上TA。可能需要警方介入,但耳机是否达到了立案标准呢?

我从 Reeder 界面退出来,打开 Google 搜索丢失物品的立案标准。连续翻了几页,都提到丢失物品的价值在 5000 元以上方可立案。那副耳机的价格低于 5000 元。看来我只能尽可能和喜茶沟通,希望对方可以尽量协助。这一趟很可能只是白跑,喜茶或许根本不会答应我查看监控录像的要求。

我想不到谁会拿走落在店里的耳机,我觉得没有人会出于占有的目的而拿走落在店里的耳机。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蓝天,也可以看到路边黄黄的树叶。很快公交到站,很快走到喜茶,黑色的耳机孤零零地待在白色的桌子上。那一刻,如释重负,不用和其他人做大量的沟通了。一位店员刚好从我身边经过,我向她投诉接听电话店员的失职。TA向我道歉,并表示会做进一步的处理。我买了一个茶王冰淇淋,走回了公交站,继续坐公交回国图。

耳机重新开始播放音乐,阳光被建筑挡住,我走在阴影里。只穿着一件T恤和衬衫。果然没有人会拿走耳机,事实验证了我的判断和直觉。公交站里恰好有一辆 105 路,不过没赶上。我坐上了后面一辆同样经过国图的公交。

「泥沙俱下」的「泥沙」是什么,是指「有不文明行为的外来人员」吗。即使有不文明行为,这些「外来人员」就是「泥沙」吗。有空间可以包容「有不文明行为的外来人员」,给TA们空间去感受「何谓『文明』」以及「为何要『文明』」大概会让社会更美好吧。看着窗外的蓝天,我发现「外来人员」和「外来务工人员」很是接近,后者常常可以在新闻联播中听到,前者则出现在了 FT 中文网的文章中。

公交到了魏公村站。前几天准备租的一个房子也在魏公村,不过后来出租房子的人反悔了。当时我在豆瓣上关注了一个租房小组,TA发豆油联系我,说出租一个魏公村的房间。是TA的宿舍,出租则是因为TA要回家写论文。了解情况后,彼此都认为合适,我表示要看房,TA说这几天不在北京、最迟两天后可以看房。我询和对方商议,「那就这样确定咯?看了房子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租下来了哈」,对方答复「OK 好 木有问题」。

两天后,看了房子,我确定要租下来。对方却表示,需要问一下租了另外一个房间的女生是否介意和异性合租。两个小时后,对方回复不可以,也就是这个房子不能如先前约定,不能租给我。我感到很诧异,「当时这个潜在风险因素你应该告诉我,我也好同时看其他房子。当时你的回复是明确表示可以租」。四分钟后,对方回复:

大哥 我怎么告诉你啊 我预料不到啊 …… 再说你肯定同时在看着不同的房子啊 谁会只看一套 …… 你这明天就要搬了这两天才开始找房 这真的太赶了 这才是最大的潜在风险好嘛

我确实没有同时在看其他房子,毕竟当时已经达成了「只要我觉得没问题,就可以租下来」的约定。「谁会只看一套」,和高铁上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遥相呼应,和「泥沙俱下」闻鸡起舞。

如果不是泥沙,是不是就会幸福。路边的树叶摇摇晃晃,黄得很美好,落在地上也美好。我一点也不觉得胸口闷闷的,反而是一阵轻快。耳机失而复得,我又可以继续在公交上安静地听音乐,走在路上也可以听音乐。不降噪的 AirPods 可以继续在屋里(或者是书包里)的角落吃灰,暂时也不必费心去找遗落在某处的 BeatsX。走进右侧的存包处,我打算把包放进柜子里,就不找工作人员换包了。

存包室里大约有十四个自助存包柜,大约一半的柜子上贴着纸条「此柜已坏,无法使用」。剩余一半柜子的屏幕上显示「此柜已满」,不过还是在剩余的既没坏、又没满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空位。把包放进去,把 iPad Pro 取出来。没有电脑包,我打算就这么拿着进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