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没有涂护手霜,不是护手霜已经用完,而是记不起来、或者懒得涂。洗发水倒是用完了,每一天的晚上洗澡前都想着要买,可是很犹豫。拿起备用 iPhone、点开京东、搜索商品、点下购买按键,一连串出现在脑海里,两只手保持着上一刻的状态,整个人仍然僵在那里。已经很多天过去了,洗头发时只好用身体浴液代替。房间里关了灯,我坐在一片黑暗中敲击键盘。地板上插座有一个亮亮的呼吸灯,总是出现在眼睛余光里,我只好转一转身体,让它全部从眼睛余光中消失。

耳机里播放的音乐是一出歌剧,MacBook 的 Apple 商标发出的光隐约勾勒出了眼前凳子和地上袋子的形状。昨天晚上和朋友看了《神奇动物去哪里》,印象深刻的是配乐中的人声合唱。整部电影围绕着 identity,不过同性恋却始终没从任何人口中说出。理由有很多,但结果就是同性恋始终没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联想到张艺谋的《影》,很多人骂。比较出乎我意料,《影》居然被骂。似乎常被指责故事薄弱、平淡,这一点倒和我的印象大有出入。《影》围绕着主人公的 identity,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共鸣的情境和非常大量的信息。但 identity 大概对于国内的观众而言是一个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和主题,感受不到、理解不了、没有共鸣。提及女 / 男同志抵抗异性恋规范性的方式时,江绍祺在《华人男同志跨地域研究》书中这样分析西方主流社会和中国的不同:

有別於西方主流社會不是選擇單身就是與同性伴侶同居的狀況,中國的男女同志通常有兩個做法:一是與異性戀女子或男子結婚,然後壓抑自己的同性情慾,又或者是在婚姻以外建立秘密的同性戀生活;二是男同志和女同志合作的「形婚」。雖然這些出櫃政治(以及形婚策略)的討論是以抵抗異性戀規範性為理論框架,但卻是很中國式的關係式自我(relational self)之建構(不同於西方式的個體自我),致使華人創造了多重的自我身份。1

在之后的章节里,江绍祺以「中国传统文化里究竟有没有同性恋」为例,进一步分析了华人的关系式自我的含义、创建方式,以及对生活的影响:

最常被引用的說法是,在傳統中國社會裏,廣為盛行的儒家思想,這種作為社會與哲學性的思考方式,將個人定義為一種關係式的自我(relational self),個人置身於一個具有既定結構,並講求群體內互助互惠的網絡之中。身份因此沒有本質,而是圍繞著家庭與親屬關係等結構而建立起來的,有的只是扮演不同的角色,這反映在五輪,即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和朋友之上。如果身份的本質並不存在,只有一些為了維繫不同社交關係而被解讀為合乎道德的行為,那麼性同樣沒有本質,只有由群體內互助互惠模式界定的正確行為。因此,只有在個人違反了社會期望或是過度放縱的情況下,性行為才會遭到譴責。如果我們遵循此邏輯,那麼傳統中國文化裏可謂沒有「同性戀」或「同性戀身份」可言,因為同性戀身份架設了一種獨特的對同性有著一股慾望的個人類型。故此,重點在於個人的所作所為(doing),而不是個人的本質(being)。即是一個人進行性活動時,會做什麼、喜歡什麼、享受什麼、參與什麼、在什麼情況下可以放縱一點,而不是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

不少研究均依循這種想法。近期就有 Louie(2002)的理論,指出傳統中國男性氣質是透過兩種相互交織的理想形象體現出來的。「文」的理想指涉的是「文學與其他文化素養」的男性氣質,體現在才子、文人以及士大夫身上「較為溫柔、知性的男性傳統」;「武」的理想指的是「體力和軍事實力」的男性氣質,體現在英雄、好漢和軍事將領身上。「文」與「武」的男性氣質是兩個極端,成為建構中國男性身份的基礎。「文」和「武」的男性氣質均為中國男性所追求,但由於儒家文化重文輕武,故「文」的男性氣質是較被推崇。Louie(2003:6-7)認為,當時社會針對男性情慾的道德觀念,關注的地方在於是否符合權力架構的運作,男人身在其中必須履行社會期望,例如結婚生子;其次就是對過度縱慾(表現在自慰、嫖娼等)的抑制。就此而言,性伴侶的性別並非主要關注的問題。無論是文(「溫柔」或「女性化」)的男性氣質或是同性情慾,均未被視為對男性氣質的威脅。⋯⋯

於是,只要這個男人願意留在婚姻和家庭制度內,同性戀就可以被視為一個男人生命中的一個過渡期,或是一種可以被接受的行為。在這個建基於親屬關係的社會裏,只要跟異性結婚,即使同時發展同性浪漫史也不是不可能。然而,這種社會制度拒絕了另一種可能(現在依然如是),那就是一些自我認同的同性戀者,他們很難像當代西方大部分的男同志一樣,脫離異性戀婚姻制度而獨立生活。2

简单地说,(我的理解是)关系式自我中的个体不是一个实实在在、可以清晰区别于其他个体的自我,而只是特定情境中的特定社会角色(比如,一个人不是TA本身,而是「孩儿TA娘/爹」)。而 identity 苦恼的、探究的、寻找的就是自我本身、TA本身,这是很深层次的心理需求和行为动力。这构成了《影》的内核,人物的种种表现是 identity 溅出的水花,水花本身无所谓精彩与否,意义在于藉此捕捉、感受、体味 identity。当然,《影》中人物 identity 的并不是西方的自我,而是关系式自我——回到家乡、找到娘。是关系式自我 identity 的方式,但是如果仅在关系式自我中、未曾体会西方自我和 identity,便也无法从 identity 的角度理解关系式自我,也就觉得《影》平淡无奇。3

意识到了 identity,这一部《神奇动物在哪里》的人物行为就蛮可以理解,但是很平淡,没有细节、不真诚,就像语文作文。看完电影,只觉得不过瘾。后排有一个戴着圆圆金属框眼镜的男生,我拉着朋友去和他搭讪。他和另外两个看起来有些年老的男生一起。我问他们喜欢这部电影吗,另外两个人转过了身体,只有感兴趣的男生看着我。他问我怎么了。我说看完电影比较激动,想聊一聊。对方没反应。我问他之前看过哈利波特吗。他说看了。我问他看了上一部的神奇动物吗。他说没看。晚上十点钟,天气有些冷,一滴水落下来似乎只有被冻住的命运。我拉着朋友从他和他们身边走开了,天黑黑的,路灯亮亮的。

  1. 摘自「序言」部分。
  2. 摘自第 216 至 217 页。
  3. 这是我的个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