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痛哭流泪,趴在床上眼泪默默流下来。眼泪没流下来,于是就想到了写下来。简单洗漱,关了灯,拿起 MacBook 坐在沙发上时,那种感觉已经稍纵即逝。以前我会说「抱起 MacBook」,而现在本能想到的就是「拿起」。从某一刻起,13 英寸的 MacBook Pro 对我来说变小了很多,大约是实习的那段时间。这么说的话,那个时候就应该换电脑了。2016 年的冬天,每天早上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或步履如飞、或小步跑着出门赶公司的班车。北京的冬天很冷,北方的冬天都很冷。小学时候也常常这样,被妈妈催着起床、吃早饭、然后被送去学校。四年级以后,就变成了自己骑自行车去学校。路上很冷,戴了手套,手指还是像被按进即将结冰的水里一样痛。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把手放进嘴巴里暖和一会儿。可是再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似乎就会结上一层薄冰,很痛。很苦,还要担心快点骑、不要迟到。如果迟到了,就会被罚站在讲台上。站在讲台上比在寒风里骑自行车更煎熬,被展示在若有若无的五十双眼睛前,犹如被脱掉衣服的脖子上挂着「破鞋」木牌。小学的语文老师很坏,是一个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她也会惩罚另一个女同学,脱掉鞋袜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因为她的作业没完成,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她的家境比较不好。跑着赶班车的时候,我的慌张和小学的慌张一样,恐惧、不安、疲倦、即将被水完全吞没。初中的时候也慌张,高中的时候也慌张,大学的时候也慌张,自从被生下来一直都很慌张。慌张着找一个位置,可以让自己安心地待下去。找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家,找一个愿意听我说话、愿意相信我的人。

之所以想哭,是因为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 2018 年年终总结。他写得很长(对一般人来说),他说这一年里,自己当爸爸了,自己的爸爸旧疾复发,也就是生了病。读到第二点,我就有些难过。想到了自己这一年来的痛苦和难过,我为自己感到难过。谁也不能阻止我为自己难过,如果我不为自己难过,还有谁会为我难过;如果我不为自己难过,这一年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无止尽的煎熬,每一天都是煎熬。唯一的不煎熬,是暂时努力把这些忘记的时候。这些是什么,我似乎竟然也一时反应不出来。是孤单,是漂泊,是无助,是不被信任。这一年的孤单、漂泊、无助、不被信任,和过去二十三年累积的所有孤单、漂泊、无助和不被信任。它们差不多同时压了过来,我喘不过气。4 月份的时候,我对咨询师说,我感觉自己在变好、我要变得更有力量。从咨询师的语气和接下来的提问中,我感觉到了怀疑。向咨询师求证后,咨询师承认了这一点。因此,我和咨询师闹了很大的矛盾。我写邮件质问TA,我威胁着要离开TA。为什么连在咨询室都还要被怀疑,这是我当时很绝望的一点。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熬不下去了,怎么也睡不着。我没有死过,但那几个小时大概比死还要难受。实在忍不住的时候,给一个曾经很信任的很久不联系的女性朋友打电话,没接通。当时是凌晨三点钟。天亮的时候,我靠着床头,疲惫地在电脑上写东西。写着写着,突然哭起来。从小学以来积攒的委屈终于在那一刻被意识到。我一直在寻求理解和认可,非常努力地寻求,像《我不是潘金莲》中的李雪莲耗尽一切地不停上诉争取公平。那天晚上睡觉前,和高中喜欢的男生突然聊了很久的天,最后的结束是他大骂着删除了我。

很想被理解,被相信,被关心。我是孤儿,彻彻底底、真真正正的孤儿。或者说,被遗弃的。说出这一点,伴随着羞耻感。羞耻感阻止我把这一点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像是在博取关注、在卖惨。就像当初阻止说出「我是同性恋」一样的羞耻感。不敢去卫生间,不敢身体发出异味,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去了卫生间,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在自慰。昨天去咨询室时,5 点 22 分就到了门口。咨询师告诉我提前 5、6 分钟来就好。我去得早了些,于是拿出手机,打算在门口看会儿手机、等时间到「提前 5、6 分钟的时候」。可是又怕咨询师开门时看到我在门口的尴尬,犹豫过后决定还是敲门。敲门也很尴尬,不过忍一忍。咨询里,说着说着,我把这一点讲给咨询师听。讲述的时候,我有些难过。小时候,我就常常站在门口等妈妈回家。有时候是因为没有钥匙,进不去。有时候是因为怕黑,不敢自己待在没人的家里。没地方去,就只好站在门口。路边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总是贴着传单。我一只手扶着电线杆,或者身体靠在电线杆上。把传单上的字一遍一遍地读。等啊等,我告诉自己,妈妈应该快回来了,下一个远处出现的身影就会是她。如果不是,或者有人经过的时候,我就尽可能地把自己藏在电线杆的后面。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在等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