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还是做一件让自己看起来会开心的事。这是个很简单的选择,或者说,从来不是一个选择。以恋爱来说,一个人告诉我,追求相互理解是不切实际的、追求从头爱到尾是不切实际的、追求始终如一的忠诚是不切实际的。很多时候,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不切实际了。可是当他说出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不切实际从来不是看起来地那么有问题。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不切实际的,那么又为什么费力追求。

更通俗地说,「爱情」是一个抽象名词。看起来这个词语有一个通用含义,但仔细深究下去,对于每个人来说,这个词语有着不同的含义。对我来说,爱情是对方愿意理解我、愿意让我去理解、两个人在相处之中有突破边界的狂喜。这是当我说爱情的时候,我想说的东西。对于上面提到的那个人来说,他完全不认同。他认可和践行的爱情,是别的东西。是不必理解,只需要愿意聆听;是一种肉体的新鲜,带来性的欢愉与刺激;是一种陪伴,尽可能地满足有一个人待在一起的需要。我们只是用了同一个词。但是,他认为我不切实际。「不切实际」这个词语意味着,我把事情做错了,我不应该对爱情抱那样的期待、我不应该以那样的方式践行爱情。他说出这句话,表达的是「爱情」这个层面。但依据的标准,是他为爱情的含义。也就是说,不知不觉间,他把自己的定义换为了通用的爱情定义,并以此作出「我对爱情不切实际」的判断。

我不在意爱情的通用含义,我也不需要在意爱情的通用含义。爱情是私人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经历和需求,有着不同的需要得到回应的部分。如果为爱情划出一个通用含义,就像是把一个人身体的多余部分削去以便塞到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框里而不考虑、不在意这个人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独特,就像性别对人的划分、性取向对人的划分。

他当然可以追求聆听、新鲜、陪伴,但我在意的是理解、探索和狂喜。

不切实际还有另一层含义,太过于困难,所以不应该有这个想法。我不太确定,过于困难和不应该有如何产生了联系。即使二者有联系的话,似乎也应该是应该去做过于困难的事。不然,便是循规蹈矩。这些事上,当然没有什么好与不好。只是在我的观察中,循规蹈矩似乎是和人的活力相违背的。

我现在很困,想马上睡着。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睡着,我似乎还有些东西继续要写。只是我好像有些想不起来了。这个话题让我比较兴奋。不过写着写着,有一些吃力的地方在于,论述这些事情需要有一个先立的评价标准,如此才好作出比较和判断。但我拒斥先立的评价标准,无法一概而论,这就使得论述变得模糊。不再是论述,而似乎更接近描述。我在描述对我想法的观察。我是这么想的。

上面的内容,大约是七个小时前,光着身子趴在被窝里通过敲击键盘得到的。现在我坐在另一个地方,是自然的光线下,继续敲击键盘。出门前,我瞥到了《刺杀骑士团长》赖明珠翻译的版本。找了很久,才发现我要找的就是手里拿着的那本。《刺杀骑士团长》分为第一册和第二册,三个月前,我读到了第二册。原以为手里拿的是第一册,但在屋子里怎么也找不到第二册,最后才发现手里拿着的就是第一册。

出门后的地铁上,我翻开这本书,很轻易地翻到了上次阅读到的位置。大约经过西土城时,耳机里的音乐放到了许巍的《曾经的你》。今天是周六,我在地铁的角落里坐到了一个空位。书包放在两脚的位置,身体蜷缩在空位上,两只手举着赖明珠版的《刺杀骑士团长》第二册。听到这首歌的时候,眼睛突然有些模糊。高中听到这首歌时,我大概想不到九年后的自己正坐在周六早高峰的地铁上读台版村上春树。这一刻的我,有些想回到那一刻。我想,当时是鲜活的,是没那么害怕的,是还没意识到那么到艰辛的。

高二那年,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准确说,意识到自己的同性性取向,像是一个漏洞。原本被规划好的生活,被赋予的人生意义,从那个漏洞里一点一点陷入消弭的境地。我大抵是诚实的人,尽管常常说谎、时常说谎。但说谎没有给我足够的好处,我从说谎上没有得到什么瞩目的成就。于是漏洞出现时,我就叛逃了。或者很可能更久远一些,我在说谎的同时,准备着漏洞和叛逃。总之,我从来对阴道不感兴趣,而对阴茎趋之若鹜。戏剧性地说,我在很多方面是听话的,是委曲求全的,那就总要有一些方面不听话。我以这些方面的不听话而存在着。我以此种方式确认着自我的存在。

在文化规训和身体感受之间,性取向承载了两者的冲突。我必须成为一个异性恋,但是我选择了偶发空缺的身体感受。我应该对阴道产生性欲,但我对阴茎产生性欲,我选择了后者,我相信了后者,这是文化规训与身体感受的漏洞。文化规训定义着身体感受,驯化着身体感受,描述着身体感受,提供了身体感受的框架。在很多时候,身体感受变成了类似于爱情,个人含义与通用含义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混淆。身体感受原本意味着个体观看自我,经由文化规训,身体感受成为了个体迎合标准的器皿。个体不再是个体,而成为彰显集体意志(即上层意志)的器皿。

在新一期《模糊地带》即将更新的节目里,对方提起了分寸感,人和人之间的分寸感。我才意识到,我有多厌恶分寸感,就像当初厌恶自己的性取向一样。分寸感,意味着两个人在既定交往规则和节奏、与相处的感受之间,选择前者而忽视后者。我不能有分寸感,如果我有分寸感,那我就势必要忽视实际的感受,而做应该做的事,而拼命让自己的阴茎只对阴道产生欲望。从这个漏洞里,我选择了身体感受,我逃离了既定规则。这个漏洞越来越大,我越来越离开了分寸感,而感受自己的感受。很多人讲究分寸感,阴茎对什么有性欲才是放心的。做异性恋的时候,他们要求对阴道有性欲;做同性恋的时候,他们要求对肛门有性欲。分寸感始终在别人心中,我没有了分寸感,我像成为同性恋一样,被排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