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做很多错事,常常做很多会后悔的事。如果当时没那么做,就好了的那一种。不过从过去到现在,做出的什么事让我会后悔,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者说,我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在后悔当中,出现了自己真诚的忏悔。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更不是对方的错;不是我所期望的,也不是对方期望的。如果我多忍受一些,或者多不在乎一些,我和他们之间会进行得很顺利,很多人的顺利的那种顺利。不过这种顺利让我无法忍受,让我无法不在乎。我总是想要多一些,彻底一些。

绿子,《挪威的森林》中的绿子,对渡边君说,她想要百分百的恋爱。记得在书里,村上用了这个表述,百分百的恋爱。是那种,她突然说想吃三明治,对方就跑到楼下买三明治回来;然而她却反悔说一丁点都不想吃三明治了,而是想喝冰可乐,于是对方又马上到楼下买回冰可乐。就是这种百分百的在意,我称之为无理取闹。她说,哪怕体验一次就好。我不知道绿子有没有说实话,但我会想要很多次、想要很多人都这样对我。不要跟我说,生活是什么样子,人和人的真实相处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我大概比谁都知道人和人之间到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快乐不就是拥有了平时拥有不了的东西。我把这种感受讲给咨询师听,不记得TA是什么反应,不记得TA只是笑了笑还是若有所思地听着。而绿子把这些讲给渡边君听的时候,渡边的注意力集中在旁边的楼房着了火。第一次读没注意到,去年重新读到这里,我在心里发出了苦笑,为绿子而惋惜,这些男人们果然都这个样子。

今天一口气删掉了三个人,三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甚至是顶重要的。是那种每天早上醒过来,就忍不住打开手机看消息,没看到他们的消息会难过和失落的重要。他们在同一时间接连触发了我的伤痛体验。不过当我坐在长长的桌子旁喝冰水时,我很难说服自己说他们的行为触发了我的伤痛体验。更像是我把自己置于一直以来的伤痛叙述中,而他们恰好出现在了其中。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我不被对方在意的一直以来的伤痛叙述。上周的咨询里,咨询师说很多被遗弃的人,在长大以后,都会想要寻找亲生父母。我坦诚地说我不知道。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他们完全不够好,我知道我不想接近那种完全不够好的他们。回到今天的三个人身上,当我站在湖边,一口气删掉他们时,风经过湖面吹到我身上。穿着短裤的腿没感觉到冷,露出的胳膊没感觉到冷。或许我只能删掉他们,通过删掉他们而把「在意我的他们」永远留存在心里。当然,他们是不怎么在意我的。所以很难说他们的行为伤害了我,而只是透露出没那么在意我。我希望他们是在意我的,他们在我眼里是有吸引力的,而透过在我眼里有吸引力的他们在意我,我离不被抛弃就不至于那么远。如果他们不在意我而我没有反应,我必须将他们处理为对我没有吸引力的,这是我不愿意的,我不愿意拥有一个对我没有吸引力的他们,所以我必须删掉他们,以此才能留存那个在我眼里有吸引力的他们。

亚由美,村上另一部小说《1Q84》里的一个人物,也是这个样子。她喜欢和陌生人痛痛快快地做爱。当她认识青豆以后,偶然地认识、完全超脱出社会框架地认识以后,她们一起结伴寻觅性伴侣。头顶秃掉的给青豆,另一个属于亚由美。只是青豆从来没主动联系亚由美,好像也有一次是她拒绝了亚由美的邀约。后来的一天,青豆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消息,一处旅馆内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性被勒住脖子而去世,同时双手被绑在床头。死去的是亚由美。

这会不会也是我和绿子的宿命。我们这样被建构出来,按照所建构地而离去。渡边君坐在绿子旁边,一边想其他女生,一边看远处着了火的房子。刚刚投入地做完饭的绿子,处在「这一次终于要离开地球飞向太空」的体验中。她说,小时候家里谁也没在意她,总是被责怪,有错没错都被责怪。她想起了小时候的猫,猫的死让她哭了一整个晚上。

冰水喝完了,左边的杯子里还有四个冰块,右边的杯子也还剩下四个冰块。面前的墙壁是一整块玻璃,外面的天黑了,室内开着灯,所以隐隐约约看得到自己的影子。我突然想起来,下午和三个人当中的一个人经过一家书店,他走了进去。我跟着他走了进去。店员蹲在一块黑板前,正拿着粉笔往上抄着什么给孩子的信。黑板上的第一句话说,诗是最真、最美、最什么之类的话。我说诗不是最真的、也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什么的。他没有什么反应,蹲着的店员也没有反应。高潮那一刻才是,走过一个转角,我终于忍不住在心里自己嘀咕了出来。他要回家,怎么都不和我一起玩。刚见面时,他就说看完展就回家。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就想要流出来。后来,他真的要回家了。还没说再见,我跟在他身后,直到一个红绿灯,他闯着红灯过了马路,我被红灯拦在了这边。我看到他回头看了看,又重新开始骑车,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马路这边的我。在地铁上,平时都不回我非问句消息的他发来消息说,因为过了红绿灯路口不方便所以没等我。原来他看到了我,只是我们一直还没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