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空白屏幕,左右都是焦虑。有打算写下来的想法时,焦虑的是怎么把细碎的想法细致生动地写下来。没有打算写的想法时,焦虑的是自己现在的感受是什么,准确说,自己现在能够细致生动写下来的感受是什么。

出门的地铁上,我重新翻看《华人男同志跨地域研究》。在结尾部分,读到了对于同志运动模式的思考。半年多以前,我第一次读这本书,当时读起来很有冲击。书中的内容和思考方式对于我的很多想法产生了强烈的冲击,也感受到强烈的共鸣,像是一束光照进来。加上那段时间读了李银河的《女性主义》,系统简述了女性主义的相关理论发展和运动实践。不知不觉地,那之后到现在的时间里,我的阅读和思考越来越集中到了性别相关的内容中。

同志运动模式是我这段时间反复在想的一个问题,而《华人男同志跨地域研究》里专门论述了这部分,我完全不记得。书上讲述这些内容的段落,我没有划线。当时读的时候,大概是云里雾里。或者说,当时对这些内容没什么感觉。这是个蛮神奇的过程。对福柯、巴特勒以及变态理论(中文世界通常将 queer 译作「酷儿」)有了更多了解后、和实际生活在这个社会环境中的一些人有了更多交谈和接触后,原本这本读起来有些晦涩的书,现在更可以把握住作者的语境和见解,在原本「接受方」的基础上多了一些对话感。

从半年多以后到现在,我对这本书的态度没有发生变化,但感受与感知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进一步地说,我的感受与行为处在诸多要素的制约之中。或者说,我的感受与行为来自于诸多要素的组合。

不由得让我联想到最近在想的另一件事。

在和人的关系中,我常常觉得对方不够愿意理解我。比如,看完展览他就要回去。尽管知道对方的过往经历,我知道这是他的行为倾向,但仍然会感受到强烈的不被理解和不被重视。这种不被理解和不被重视,在我的体验中是非常真实的。特别地,如果对方是我非常在意的,那么被遗弃感和挫败感会随不被理解和不被重视而来。站在镜子前,我看到的是一个不那么好的、处处需要掩饰才能勉强入目的自己。「不被理解、不被重视」、「眼中自己的糟糕」与「被遗弃感和挫败感」在体验、思考与感受中的相互联系与引证,几乎是情不自禁的。

而且彼此间的联系与引证,并不缺乏例证。在不知道有多少的情况下,这些实际发生着。毕竟,眼中自己的糟糕并非凭空而来,被遗弃感和挫败感并非凭空而来,不被理解、不被重视并非凭空而来。

只是,当不得不勉强从中短暂地抽离出来,我发现从对方的角度看,我同样没有表现出理解对方的意愿、没有表现出重视对方的意愿。只是,在看完展览就要回家这个人的身上,他反复在强调,他要远离人。换句话说,他说他不需要对方的理解、不需要对方的重视。只是,在我看来,我是对方随时会丢掉的东西,或者说,对方从来没有打算收有我。

害怕不一定需要实质的什么,痛苦也不一定需要实质的什么。我一直怕黑,小时候总不敢一个人睡。初中自己睡以后,总是要开着灯才敢闭上眼睛。但每次半夜会惊醒,房间里漆黑一片。他们总是趁我睡着以后,把灯关上。在黑暗和恐惧里,我要犹豫很久。实在怕得忍不下去了,才敢起来再次打开灯。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正在看着我,一旦从被窝里离开,就会被抓走。于是到了早上,他们就会发现我又把灯打开了。他们就会批评我。每次我说害怕的时候,她总是质问有什么是可怕的,声音总是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