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在一种矛盾之中,渴望屏幕,又恐惧屏幕。自己的价值,似乎只有在拥有一块可以打出字的屏幕时,才能得到体现,才能被别的人看到。但面对一块屏幕,在一个适合写东西、不被打扰的环境中面对一块屏幕时,整个人又感到若有若无的恐惧和抗拒。想写点什么,但怎么都不想变得专注。

昨天跑步时,意识到或许应该像跑步那样。这段时间,我又重新开始跑步。每周固定两次,一次是见完咨询师的晚上,一次是周末的晚上。说起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或者说,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从去年的某个时间段开始,每次见完咨询师,都特别地不知所措,找不到一个位置。找不到一个身体可以继续停留的位置与着力点,也找不到一个情绪可以继续保持与安放的状态与空间。在那种状态当中,总想要见人。咨询结束以后,总想要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不过很有困难,碰到一个喜欢的人不那么容易,碰到喜欢的人后、对方想和我待在一起也不那么容易,碰到喜欢的人后、在我想和对方待在一起时对方也想要并且能够和我待在一起非常不容易。所以总是失落的,见完咨询师总是失落的,而在见咨询师前甚至就开始为见完咨询师后的失落而担心。那种状态持续了很久,在那种状态中停留了很久。今年年初的某个时间段,我开始尝试一个人去应对见完咨询师后的状态,尝试自己陪伴自己。不知不觉到现在,我突然发现「见完咨询师后」已经很久没再困扰我。见完咨询师后去跑步,是一个自然而然在这种不再感到困扰的状态中出现的行为。

我已经跑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接近两个月。每次跑步很开心,很期待,但也很害怕。真真正正地害怕。害怕自己跑不完,害怕自己因为太累而跑不完。但因为开心和期待,所以每次都还是会去跑。甚至也出现过,到了跑步的地方,安慰自己说「今天就不跑啦,休息一下」,然后靠在跑道旁边的大石头上吹风,半个小时后,跑步的念头又渐渐萌发于是热身然后开始跑。我每次跑五公里,最让人害怕的是前两公里到三公里。非常担心自己跑不完,非常担心自己在中途放弃。但跑到一半以后,心态会变成「已经这样了就破罐破摔吧」,反而就不再担心跑不完。几乎每次都这样。有时候,自我感觉跑步状态很好;有时候,自我感觉跑步状态不够好。不过绝望地跑完几次后,我发现最后的跑步用时没有特别大的差异。

在跑步的时候,自我感觉状态好不好是非常真实和剧烈的。感觉状态好的时候,身体非常轻盈而有力、不疲惫,理所当然地,这种状态下应该跑的时间会很短;感觉状态不好的时候,身体非常滞重,脑子里始终在犹豫「是不是要继续跑下去,我能不能继续跑下去」,这种状态下跑的时间应该会很久。实际上,两种状态跑得时间相差并没有直觉上的大,甚至没什么差异。这让我有些惊讶,而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意味着「最非常真实和剧烈的自我感觉」的含义比直觉上复杂。在这一点的启发下,之后不想跑步的时候——不想跑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感觉今天的状态不够好,害怕跑不完——我既可以理解自己的感受,也可以继续往跑步的地方去,继续坦荡地做热身、开始跑步、跑完步。

昨天跑步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写东西或许和跑步是一样的。面对屏幕的恐惧与退缩,是非常真实和剧烈的。与此同时,这种感受的含义比直觉上的更为复杂,不意味着我写不出来、不意味着我不够好、不意味着我真的太差了。我或许可以试一试,像一边感受恐惧一边接受定期跑步那样,一边感受煎熬一边继续每天定时写东西。

前五百米,前一公里,前一点五公里,前两公里,最后二点五公里,最后两公里,最后一公里,最后五百米。最开始跑步时,我紧盯着地面上的路程标记。不同的标记,被我赋予了不同的含义与心态。跑得多了,情绪反应渐渐淡了一些。甚至开始更为自如地使用身体。既然身体一直在被使用,那我自己也更放松地多用一用吧。既然总要被看,那就装扮地更彻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