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电脑时,我很疲惫。即使是仅仅把电脑从合着的状态,打开到张开的状态,都要花去想象中无法支付的力气。不过当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走过来,好像就又活了过来。这个表达和现象,或许听起来是可笑的。但在我这里,却不是玩笑话。是真的疲惫,从每一个脚趾头到每一个想法的疲惫。社会系统太过于坚实,坚实到我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想象可能性下去。可是在看到那个男生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美好的感觉。他带给了我一种美好的感觉。没有什么原因和理由,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里感受到了颤抖,是仿佛被拥抱的感觉。尽管我们并不认识。我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移动的过程中,我好像又明白过来为什么疲惫消失了。我应该继续下去,维持这种受到触动的感觉,去改变那些破坏、阻止这份触动的力量、文化、系统、权力。

昨天凌晨,我写邮件给咨询师。前一天早上,我看了电影《监护风云》。过了一整天,胸口始终闷闷的,回到被窝里,仍然闷闷的。当我知觉到那份闷闷的,鼻头随之感受到一些酸楚,想要哭出来。犹豫之后,我从关了灯的床上重新起来,拿起放在地上的电脑,打算把出现在脑海里的东西描述给咨询师。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是,好像这些事情也只能讲给你听了。真的,我想不到这些事情,除了讲给你听,我还能讲给谁听。还能讲给谁听,还有谁是让我感觉安全的。大概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以前还有很多想象,这个想象用完了、用下一个。现在想不到还能再用什么想象了,我可能真的没有机会飞向太空了,我可能真的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了。真悲伤啊。

电影里发生的事,和电影里的氛围,唤起了我的体验。曾经经历过的体验,但在成长中学着忘记的体验,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里。关于挨打这回事,从来都是要极力掩藏的。在家里被打的话,是很羞耻和见不得人的。现在的我说出这番话,现在的我感到难以置信,现在的我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我是多么害怕【自己被打】被别的人知道。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别人,小时候我被打过,小时候的我常常被打。最近几次咨询,突然提起了这回事。很久以前的咨询里,若隐若现地提及过这回事,但只是提了提。这几次的咨询里,不知什么缘由,小时候被打的感受被我说了出来。此前我都忘了这些事,我也从来没注意到【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告诉别人自己在小时候被打过】。每次咨询的时间很短,尽管仍然流着泪,时间到了,还是要从咨询室离开。咨询师不会提「你该走了哦」,但我总是表现得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地马上离开咨询室。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在这里骂我「装什么懂事,难道还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吗」,不过我不得不再解释一番,有不少咨询师在网上发文论证那些「到了时间还不走的来访者」不懂咨询时间的设置、多么地可笑。我不敢啊,我真的不敢啊。就像我被家里人殴打以后,我真的不敢告诉别人一样。其实我也从来不敢去喜欢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我真的知道自己很糟糕,所以就不去自取其辱、也真的不敢去自取其辱。

突然想起来,大概是高三(或者是高二),宿舍的一个同学和宿舍另外的同学说,「TA就是个丑版的林黛玉」。那时候晚自习刚下课,按照一般的规律,我下课很晚才回到宿舍。但那天因为一些原因,我提前请假回了宿舍。宿舍的那个同学,在门外开门时说出了这句话。另外的同学大概作出了「哈哈哈」的回应和应和。躺在宿舍床上的我,这句话听得很清楚。很快,宿舍门就被打开了。我也很快作出反应,闭上眼、装作睡着了。那个同学按下灯的按钮,原本漆黑的宿舍瞬间被光线充满时,他和别的同学注意到了床上躺着的我。不过他们很快也注意到我是睡着的状态,那个同学说「他应该没有听到吧」。我听到了,我当时听到了,我到现在都还记着那句话,和自己听到那句话时的惶恐。惶恐显然不是一个能拿得上台面的说理。

在《监护风云》里,直到孩子和妈妈被【爸爸】举着猎枪在紧紧关上的大门外一下又一下地射击时,她们的害怕、恐惧、焦虑、绝望终于才得到证明。终终于于没有人再怀疑,终于没有人说她们【疑神疑鬼】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不正常】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小题大做】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太【敏感】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太【极端】了——在她们随时可能被门外的猎枪击中时,文明终于是文明了。

最近接连遇到几个人,熟视无睹地说出「正常」这个词。在我指出这个词包含歧视后,他们极力向我解释「正常」这个词的含义。他们互相不认识,但他们的解释很一致:正常是大多数人的样子、是大多数人可以理解的、是大多数人的生活样态。他们还说,如果连「正常」都不能用了,那人们就没办法沟通了。他们的论述和用语,让我变得失控。

那天的电影,一共有两个人看。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我们坐在同一排,中间隔了大概五个位置。看着看着电影,我的反应很暴躁,忍不住锤旁边的座椅。电影里大门被用力地敲击、门外的猎枪开始射击,妈妈和孩子开始流泪时,我也开始哭。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可能发出了声音。电影结束灯亮起,旁边的人很快离开,放映厅只剩下我一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