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阳光洒在田野上,眼睛有些刺痛。

没打开电脑前,想到了很多话。打开电脑后,两只手放在键盘上,那些话消失了,不知道说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的电脑课,老师教我们,十跟手指该怎么放在键盘上。以及为什么,F 键和 J 键上都有小小的凸起。那段时间,常常会想象着面前有一副键盘,手指摆出相应的姿势,两根食指就仿佛摸到了那两个凸起。

当时热衷于申请邮箱,来回申请了很多个,也帮家里人申请。只是用不到。初一的一天,在一个活动上认识了一个陌生人。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想办法打了招呼,忘记用了什么理由,特地问了他的邮件地址。写了一封邮件过去,最后收到了他同学的回复。原来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初中就已经这样了,现在几乎还是这样。现在仍然喜欢和人写邮件,仍然几乎是什么人写邮件。想说很长的话,想说在平常看来很奇怪的话,假设对方愿意理解我地说话。所以喜欢写邮件。

担心手指把键盘弄脏,把刚刚擦干净的键盘弄脏。好像没那么爱倾诉了,没那么多想说的了。不是枯竭的那种没什么想说,而是什么也不想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怎么想解释。以前爱解释,总怕被误会,但没什么解释的机会。家里人直接责骂,老师直接批评,同学直接嘲笑,陌生人直接装作没看到。以前觉得有机会解释的话,这些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一个人认为我是变态,这个人确实是对的,我确实是变态。我真的不是正常人。就像以前被人嘲笑娘娘腔,我拼命想变得不娘娘腔。我没意识到,即使被嘲笑娘娘腔,我仍然存在着,仍然包含多种可能空间地存在着。当然,那些嘲笑我娘娘腔的人也没意识到,没意识到自己处在语义的无限延宕中。前几天,在我说完不想用性别和性取向描述自己后,一个人问我,如果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那我到底是什么。他说,我总要有一个身份,总要有一个可以向别人证明、别人可以理解的意义。

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了,不管有没有意义,我的身体都在这里。他看了看我,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我们继续在晚上的街头散步。一个小时后,临近九点钟,我问晚上能不能和他一起睡。他的目光看向了别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我紧接着又问方便吗,他很快回答不方便。我有些生气。分开前,他解释自己是直男,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暂时对同性都没有欲望。

第二天,气消了,我还是又发了条消息给他。他的身体对我仍然很有吸引力。

我不知道娘炮存不存在,但不想当娘炮的人肯定存在。我也不知道同性恋存不存在,但不想当同性恋的人肯定存在。我更不知道异性恋存不存在,但想当异性恋的人肯定存在。

作为我关于性别和性研究近作的代表,本书中的文章集中关注的问题是,消解对性与性别生活的那种极具约束力的规范性概念,会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这些文章也关注这种被消解的经历的好处与坏处。有时候,一种规范性的性别概念可能会消解一个人的人格、损害他/她以可行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的能力。也有的时候,那种规范性的约束的消解经历可能会消解一种已经建立起来了的、关于一个人究竟是谁的概念。这种消解过程会带来一个新的概念,一个以争取生活的更大适宜性为目标的概念。

……

如果性别是一种制造(doing),一种被不间断地开展的活动,而且在一定意义上不为他/她所知、不由他/她做主的话,它也并不因此就变成了一种自动的或机械的东西。相反,它是出于限制性场景中的一种即兴实践。而且,一个人并不是单独「制造」他/她的性别的。一个人总是与别人一起或者是为了别人而「制造」性别的,即使这样一个「别人」只是想象出来的。我所称之为「自己」的性别或许有时看起来像是我创造或拥有的东西。但是这些构成一个人自己的性别的术语从一开始就是来自于他/她自身之外的,处在超越了他/她自身的一个社会性里。在这样的社会性里,「作者」是不存在的(而这正根本地挑战了作者这个概念)。

这些引用的话,是巴特勒为《消解性别》前言写的开头。翻译成中文的前言,差不多有十五页。

性别渴望得到什么呢?以这样的方式来谈问题可能显得奇怪,但是,当我们意识到构成了我们的存在的社会规范所承载的欲望并不来源于我们个人的人格时,这种提问方式就不那么古怪了。如果意识到我们个人的人格的生存根本上是依赖于这些社会规范的,这个问题就更复杂了。

……

如果我们把可被理解性(intelligibility)理解为以主流社会规范为根据的承认方式带来的结果,那么,一定程度上的不被理解,并不是一件坏事。的确,如果我没什么好的选择,如果我不希望对我的承认是局限在某些规范内的,那么,很自然的,我的生存感就取决于逃离那些决定了这种承认的规范的掌控。很可能我的社会归属感会被我选择的这种距离削弱。但是,相对于那些尽管会使我容易获得理解,但也会使我在另一个方向沦陷的规范而言,我无疑宁可被疏远。

……

我们总是从一开始就被我们之前、之外的一切所构造了,这与那种关于神力的幻想是相抵触的。我的能动作用(agency)并不在于否认这种构造我的条件。但如果说我有什么作用的话,这种作用正是被我是由非我能选择的社会事实所构造这一事实所揭示的。这种悖论式的荒谬并不是说我的作用不存在,这只意味着悖论是它的可能性的前提条件。

……

因此,约束理性化人体结构的规范制造了有关什么是人、什么不是人、我们应该过什么生活、不应过什么生活等的区分。

……

很清楚,情感和欲望的出现和构成是规范变成感觉上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一种方式。在我以为我就是我的地方,我其实是自己的他者。这一情况的缘由是,规范的社会性超越了我的开始和终结,维系着一个超越了我的自我理解的运作的时空场。

……

性不断地转换着,它总能超越规则,或呼应规则而采用新的形式,甚至反过来使规则变得性感。……它被束缚所消灭,但也被束缚所调动、激发,有时甚至要求束缚一再出现。

一个朋友说,他很难相信群体是不存在的,很难相信身份是不存在的。是啊,大概「相信是不存在的」也很难相信。巴特勒用英文写作,给这本书起了 Undoing Gender 的名字。我不断回想起这两个词语,不断一遍一遍地重复两个词语的组合。

在后现代的性态景观中,人们的性体验更具多元性和不确定性,以至于认为作为 19 世界末之发明的「现代同性恋」以及相关的 gay/lesbian/bisexual 等稳定范畴正在逐渐消失。

这段话摘自论文《同性恋研究的范式之争:本质主义与建构主义》,收录在《同性恋研究:历史、理论、理论》一书中。在这段话之前,还有两段话:

同性恋-异性恋以及其他形式的二元划分在自然界并不存在,它们是人类为了赋予其自身的行为与欲望以意义而产生的话语体系。同性恋观念建立在性别以及性别角色二元划分之基础上,缺乏了这个二元论,「同性恋-异性恋」这对范畴也将不复存在。而异性恋主义也与性别主义密切相关,在父权制的体系下,性别、性取向不仅是二元对立的,而且是阶序等级化的。

人们对现实的理解受制于话语体系,诸如性取向、性身份和性别等范畴是人类认识和理解世界(包括自然与社会)的概念工具。与纷繁复杂、时刻处于不停流变之中的经验事实相比,这些认知工具显得粗陋不堪。因而,在不断通往理解世界、提升自我的人类认知之旅中,概念仅是一些临时搭建的、权宜性的「脚手架」。操弄概念本身并非人类认知之目的,它们更无法取代经验事实本身。

在楼梯间,一个朋友给我拍了裸照。原本只是拍照,突然想把衣服脱下来。坐在楼梯上,墙上印着办证的电话号码。没有人经过,灯也灭了,她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