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男人们果然都这个样子

我常常做很多错事,常常做很多会后悔的事。如果当时没那么做,就好了的那一种。不过从过去到现在,做出的什么事让我会后悔,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者说,我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在后悔当中,出现了自己真诚的忏悔。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更不是对方的错;不是我所期望的,也不是对方期望的。如果我多忍受一些,或者多不在乎一些,我和他们之间会进行得很顺利,很多人的顺利的那种顺利。不过这种顺利让我无法忍受,让我无法不在乎。我总是想要多一些,彻底一些。

绿子,《挪威的森林》中的绿子,对渡边君说,她想要百分百的恋爱。记得在书里,村上用了这个表述,百分百的恋爱。是那种,她突然说想吃三明治,对方就跑到楼下买三明治回来;然而她却反悔说一丁点都不想吃三明治了,而是想喝冰可乐,于是对方又马上到楼下买回冰可乐。就是这种百分百的在意,我称之为无理取闹。她说,哪怕体验一次就好。我不知道绿子有没有说实话,但我会想要很多次、想要很多人都这样对我。不要跟我说,生活是什么样子,人和人的真实相处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我大概比谁都知道人和人之间到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快乐不就是拥有了平时拥有不了的东西。我把这种感受讲给咨询师听,不记得TA是什么反应,不记得TA只是笑了笑还是若有所思地听着。而绿子把这些讲给渡边君听的时候,渡边的注意力集中在旁边的楼房着了火。第一次读没注意到,去年重新读到这里,我在心里发出了苦笑,为绿子而惋惜,这些男人们果然都这个样子。

今天一口气删掉了三个人,三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甚至是顶重要的。是那种每天早上醒过来,就忍不住打开手机看消息,没看到他们的消息会难过和失落的重要。他们在同一时间接连触发了我的伤痛体验。不过当我坐在长长的桌子旁喝冰水时,我很难说服自己说他们的行为触发了我的伤痛体验。更像是我把自己置于一直以来的伤痛叙述中,而他们恰好出现在了其中。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我不被对方在意的一直以来的伤痛叙述。上周的咨询里,咨询师说很多被遗弃的人,在长大以后,都会想要寻找亲生父母。我坦诚地说我不知道。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他们完全不够好,我知道我不想接近那种完全不够好的他们。回到今天的三个人身上,当我站在湖边,一口气删掉他们时,风经过湖面吹到我身上。穿着短裤的腿没感觉到冷,露出的胳膊没感觉到冷。或许我只能删掉他们,通过删掉他们而把「在意我的他们」永远留存在心里。当然,他们是不怎么在意我的。所以很难说他们的行为伤害了我,而只是透露出没那么在意我。我希望他们是在意我的,他们在我眼里是有吸引力的,而透过在我眼里有吸引力的他们在意我,我离不被抛弃就不至于那么远。如果他们不在意我而我没有反应,我必须将他们处理为对我没有吸引力的,这是我不愿意的,我不愿意拥有一个对我没有吸引力的他们,所以我必须删掉他们,以此才能留存那个在我眼里有吸引力的他们。

亚由美,村上另一部小说《1Q84》里的一个人物,也是这个样子。她喜欢和陌生人痛痛快快地做爱。当她认识青豆以后,偶然地认识、完全超脱出社会框架地认识以后,她们一起结伴寻觅性伴侣。头顶秃掉的给青豆,另一个属于亚由美。只是青豆从来没主动联系亚由美,好像也有一次是她拒绝了亚由美的邀约。后来的一天,青豆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消息,一处旅馆内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性被勒住脖子而去世,同时双手被绑在床头。死去的是亚由美。

这会不会也是我和绿子的宿命。我们这样被建构出来,按照所建构地而离去。渡边君坐在绿子旁边,一边想其他女生,一边看远处着了火的房子。刚刚投入地做完饭的绿子,处在「这一次终于要离开地球飞向太空」的体验中。她说,小时候家里谁也没在意她,总是被责怪,有错没错都被责怪。她想起了小时候的猫,猫的死让她哭了一整个晚上。

冰水喝完了,左边的杯子里还有四个冰块,右边的杯子也还剩下四个冰块。面前的墙壁是一整块玻璃,外面的天黑了,室内开着灯,所以隐隐约约看得到自己的影子。我突然想起来,下午和三个人当中的一个人经过一家书店,他走了进去。我跟着他走了进去。店员蹲在一块黑板前,正拿着粉笔往上抄着什么给孩子的信。黑板上的第一句话说,诗是最真、最美、最什么之类的话。我说诗不是最真的、也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什么的。他没有什么反应,蹲着的店员也没有反应。高潮那一刻才是,走过一个转角,我终于忍不住在心里自己嘀咕了出来。他要回家,怎么都不和我一起玩。刚见面时,他就说看完展就回家。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就想要流出来。后来,他真的要回家了。还没说再见,我跟在他身后,直到一个红绿灯,他闯着红灯过了马路,我被红灯拦在了这边。我看到他回头看了看,又重新开始骑车,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马路这边的我。在地铁上,平时都不回我非问句消息的他发来消息说,因为过了红绿灯路口不方便所以没等我。原来他看到了我,只是我们一直还没说再见。

每一天都在期待变成新的自己

刚刚自慰完,现在是软的。本来昨天晚上打算坐在路边,吹着有点凉的风写东西。临时有变,最后找了附近的朋友聊天。现在回到了家里,坐在床上,靠着墙,开着窗。不过风还没吹进来,只有路边发出的光照进来。

很久很久没写东西,实质上或许没有多久,但在我的感觉中,过去了很久很久。几乎每一天,都没有空闲,更准确地说,没有焦躁不安。差不多是从一个地点赶去另一个地点,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当中也有孤单和难过的时候,不过不太有焦躁不安,所以没有那种空白感。换句话说,差不多是充实的,如果把孤单和难过当作事情的话。我也确实开始把孤单和难过当作正在做一件事。写出这些话,我开始想,为什么我想要描述为「充实」,这似乎隐含着我把充实当成一个应该追求的状态,我又为什么把「充实」当成应该追求的状态。可能我以前是这样,我潜意识中是这样,但现在的意识层面好像不太认同这一点。

最近经历了蛮多事,听了蛮多声音,见了蛮多场景,也看了蛮有冲击的书。感觉很不一样,感觉自己正在发生变化。没怎么写东西,好像每次发生变化时,都没怎么写东西。以前大学时,每次回家,见到高中同学都会问对方觉得我有没有变化。我很期待对方说出肯定的回复,我觉得自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也希望自己发生很大的变化。对方常常会说,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我就总在想,那我到底有没有发生变化,我感觉到的那些变化究竟有没有是不是真实的。我很在意这个变化的真实性。

我还没洗脸,晚上回到家,我还没洗脸。我能感觉到,洗脸前和洗脸后的不同。我也能感觉到,用洗手液洗手前和洗手后的不同。

如果我感觉到的变化不是真实的,就意味着我还是原来那个糟糕的我,就意味着我的努力没有成效,就意味着我将永远这么没有改变希望地糟糕下去。而如果我感觉到的变化是真实发生的,就意味着另外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和可能。在咨询里,我频繁提及这种改变,也频繁表达出对改变的期待。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有一些惊讶。尽管每一天都在期待自己变成新的自己,但我一直没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没觉得这一点值得注意。而这一点似乎值得注意,它并不那么自然。

每一天都在期待变成新的自己,当我注意到自己保持这样的期待时,我也不由得注意到这个期待背后的前提,现在的自己是不够好的、不那么让我想要的自己。我始终都对自己不那么满意,或者非常不满意。我想要让自己变得好一些。如果我变得好一些,现在和以前遭遇的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我很怕那些事情,那些事情让我很害怕。我一直没能变成新的自己,所以那些事情一直在发生。

我开始想,现在和以前的自己真的不好吗。

现在睡不着,身处惶恐中的没有睡意。不知道正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正处在什么状态中。我从一首歌听到另一首歌,从一个字敲到另一个字,拼命想找到一个状态,一个让我有共鸣的状态,让我可以待在那里。我始终在找一个可以待着的位置。

耳机里的歌突然切到了在《江湖儿女》里有出现的一首歌。《江湖儿女》上映时,我有看。前几天,电影资料馆重新放映了一场,我又去看了一次。第二次看,感觉到了很多共鸣。从头到尾,电影里都有我可以待的地方。说起来,巧巧也一直在找,找一个可以让她待的地方。社会结构没有为她留出位置。当对方说,「下次再聊」时,我以为是真的下次再聊。换句话说,除了进入「下次再聊」的文明游戏,社会结构没有为她留出位置。

自慰前,和一个朋友聊天。有共鸣地聊天。聊天的结尾,我说想抱抱你。他回复说抱抱被子吧,就像他正在做的一样。我继续问,那我可以抱抱你吗。他告诉我,下次见面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就可以。我有些失落,又突然发觉有些错位,两个人说的有些错位。我知道此刻无法抱住他,但感觉上很想抱住他。他考虑的是实施层面,而我想问的是他愿不愿意在感觉上被我抱住。告诉他以后,他说那已经被我抱住了,今晚就在我的怀抱里入睡。

想到这里,突然有些开心。也突然想到下雪的冬天,深灰色的建筑之间,飘着白色的雪花。有些冷,有些湿。我可能是在公交上,也可能是走在胡同里。尽管身体缩在薄薄的羽绒服里,但好像可以透过冷抱住整个天空。

像成为同性恋一样被排除了出来

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还是做一件让自己看起来会开心的事。这是个很简单的选择,或者说,从来不是一个选择。以恋爱来说,一个人告诉我,追求相互理解是不切实际的、追求从头爱到尾是不切实际的、追求始终如一的忠诚是不切实际的。很多时候,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不切实际了。可是当他说出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不切实际从来不是看起来地那么有问题。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不切实际的,那么又为什么费力追求。

更通俗地说,「爱情」是一个抽象名词。看起来这个词语有一个通用含义,但仔细深究下去,对于每个人来说,这个词语有着不同的含义。对我来说,爱情是对方愿意理解我、愿意让我去理解、两个人在相处之中有突破边界的狂喜。这是当我说爱情的时候,我想说的东西。对于上面提到的那个人来说,他完全不认同。他认可和践行的爱情,是别的东西。是不必理解,只需要愿意聆听;是一种肉体的新鲜,带来性的欢愉与刺激;是一种陪伴,尽可能地满足有一个人待在一起的需要。我们只是用了同一个词。但是,他认为我不切实际。「不切实际」这个词语意味着,我把事情做错了,我不应该对爱情抱那样的期待、我不应该以那样的方式践行爱情。他说出这句话,表达的是「爱情」这个层面。但依据的标准,是他为爱情的含义。也就是说,不知不觉间,他把自己的定义换为了通用的爱情定义,并以此作出「我对爱情不切实际」的判断。

我不在意爱情的通用含义,我也不需要在意爱情的通用含义。爱情是私人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经历和需求,有着不同的需要得到回应的部分。如果为爱情划出一个通用含义,就像是把一个人身体的多余部分削去以便塞到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框里而不考虑、不在意这个人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独特,就像性别对人的划分、性取向对人的划分。

他当然可以追求聆听、新鲜、陪伴,但我在意的是理解、探索和狂喜。

不切实际还有另一层含义,太过于困难,所以不应该有这个想法。我不太确定,过于困难和不应该有如何产生了联系。即使二者有联系的话,似乎也应该是应该去做过于困难的事。不然,便是循规蹈矩。这些事上,当然没有什么好与不好。只是在我的观察中,循规蹈矩似乎是和人的活力相违背的。

我现在很困,想马上睡着。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睡着,我似乎还有些东西继续要写。只是我好像有些想不起来了。这个话题让我比较兴奋。不过写着写着,有一些吃力的地方在于,论述这些事情需要有一个先立的评价标准,如此才好作出比较和判断。但我拒斥先立的评价标准,无法一概而论,这就使得论述变得模糊。不再是论述,而似乎更接近描述。我在描述对我想法的观察。我是这么想的。

上面的内容,大约是七个小时前,光着身子趴在被窝里通过敲击键盘得到的。现在我坐在另一个地方,是自然的光线下,继续敲击键盘。出门前,我瞥到了《刺杀骑士团长》赖明珠翻译的版本。找了很久,才发现我要找的就是手里拿着的那本。《刺杀骑士团长》分为第一册和第二册,三个月前,我读到了第二册。原以为手里拿的是第一册,但在屋子里怎么也找不到第二册,最后才发现手里拿着的就是第一册。

出门后的地铁上,我翻开这本书,很轻易地翻到了上次阅读到的位置。大约经过西土城时,耳机里的音乐放到了许巍的《曾经的你》。今天是周六,我在地铁的角落里坐到了一个空位。书包放在两脚的位置,身体蜷缩在空位上,两只手举着赖明珠版的《刺杀骑士团长》第二册。听到这首歌的时候,眼睛突然有些模糊。高中听到这首歌时,我大概想不到九年后的自己正坐在周六早高峰的地铁上读台版村上春树。这一刻的我,有些想回到那一刻。我想,当时是鲜活的,是没那么害怕的,是还没意识到那么到艰辛的。

高二那年,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准确说,意识到自己的同性性取向,像是一个漏洞。原本被规划好的生活,被赋予的人生意义,从那个漏洞里一点一点陷入消弭的境地。我大抵是诚实的人,尽管常常说谎、时常说谎。但说谎没有给我足够的好处,我从说谎上没有得到什么瞩目的成就。于是漏洞出现时,我就叛逃了。或者很可能更久远一些,我在说谎的同时,准备着漏洞和叛逃。总之,我从来对阴道不感兴趣,而对阴茎趋之若鹜。戏剧性地说,我在很多方面是听话的,是委曲求全的,那就总要有一些方面不听话。我以这些方面的不听话而存在着。我以此种方式确认着自我的存在。

在文化规训和身体感受之间,性取向承载了两者的冲突。我必须成为一个异性恋,但是我选择了偶发空缺的身体感受。我应该对阴道产生性欲,但我对阴茎产生性欲,我选择了后者,我相信了后者,这是文化规训与身体感受的漏洞。文化规训定义着身体感受,驯化着身体感受,描述着身体感受,提供了身体感受的框架。在很多时候,身体感受变成了类似于爱情,个人含义与通用含义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混淆。身体感受原本意味着个体观看自我,经由文化规训,身体感受成为了个体迎合标准的器皿。个体不再是个体,而成为彰显集体意志(即上层意志)的器皿。

在新一期《模糊地带》即将更新的节目里,对方提起了分寸感,人和人之间的分寸感。我才意识到,我有多厌恶分寸感,就像当初厌恶自己的性取向一样。分寸感,意味着两个人在既定交往规则和节奏、与相处的感受之间,选择前者而忽视后者。我不能有分寸感,如果我有分寸感,那我就势必要忽视实际的感受,而做应该做的事,而拼命让自己的阴茎只对阴道产生欲望。从这个漏洞里,我选择了身体感受,我逃离了既定规则。这个漏洞越来越大,我越来越离开了分寸感,而感受自己的感受。很多人讲究分寸感,阴茎对什么有性欲才是放心的。做异性恋的时候,他们要求对阴道有性欲;做同性恋的时候,他们要求对肛门有性欲。分寸感始终在别人心中,我没有了分寸感,我像成为同性恋一样,被排除了出来。

有意识地看到自己的身体

最近经常听王菲的《传奇》。有时候是震颤,有时候是温情,有时候是平静。刚刚听到的时候,感受到的是平静。不太是这首歌带来的平静,这一刻原本就处在平静中。现在刚过晚上十二点钟,我突然特别想听到雨声。雨滴落在房檐上,发生的滴答滴答声。前几天下雨了,可是我没能听到。下雨那天,刚好有咨询,我没有带伞。离开前,咨询师问我,要不要拿一把伞。我习惯性地拒绝,咨询师坚持问要不要拿一把,我同意拿了一把。是去年的那把彩虹伞,握着走在路上,我有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生活变得很难,当以个人的名义做事情时,困难变得很大。好处是自我表达,完整、真诚地自我表达,只是很难,比想象中得难很多,特别是我又很容易怯懦。

我考虑要不要买一个彩虹伞,即使不下雨,也握在手里出门,像是一个标志。一个对自己的提醒,一个对自己的鼓励。上周的咨询里,我告诉咨询师,这段时间我有试着在早上鼓励自己。会没有那么不安,会有些安定。对别人轻而易举的事,不慌张、不凌乱,对我来说要经过特别地练习才勉强短暂地做得到。如果硬要比较,我确实很差,在最基本的方面很差。头发变得很长,还没来得及剪。

忘掉信任,我的生活会不会好一点。忍不住会这么想。既然不被人信任,那似乎忘掉这件事比较好一些。我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这些内容让你觉得索然无味,我有些抱歉。不过,我想继续说完。我不是一个写东西的人,虽然我在写东西。我不期待被当作一个生产文字的人,我写东西不是为了给谁看、让谁产生特定的感受,我写东西只是为了写东西。尽管我知道我写出的东西会被人看到。所以,当我被另一个人看作是一个写东西的人,我有些不舒服,好像自己变得不存在了。

当特别要求这些、特别在意这些,生活会变得很难。深究下去,我好像没有什么重要的,或者说,我对每个人都没什么重要的。虽然我不追求变得重要,但意识到自己不重要,整个人放佛崩塌了一样。我体验到的,可能是再一次被送出去。从亲生父母那里被送出去,继而被不停地、不断地送出去。这是一种始终重复出现的体验,第一面没有获得对方足够的好感和信任,在我看来就等同于被送出去、不再被接受。对于很多和我接触的人来说,我的这种感受方式是无法理解和不可理喻的。我也这么觉得,我也从别人的感受中意识到自己的认知方式是无法理解和不可理喻以及糟糕透顶的。可是我就是这么被建构的,就是这么被生产出来的。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我是试图以此更多说明一些,我想和别人变得亲近一些。

第一面,我总是把对方当作可信任的、亲近的。就像当初一样,我没得选择,我只能选择信任。随着时间的变长、交往的增多,我开始了解对方,开始衡量对方是不是值得相信的。我不觉得衡量对方的可信任度是值得做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就总是这么做。我总是会找出对方身上的某一个不值得信任的点,继而强迫自己离开,尽管自己不想离开。在对方把我送出去之前,自己先离开。但舍不得离开,犹犹豫豫地仍然在门口来回进出,直到看见对方脸上露出的不悦、兴趣的消减,于是终于痛苦地灰溜溜离开,带着「自己果然不受欢迎」的被验证。

我是可悲的吗,的确是的。我没有伤害到别人,我伤害的是自己。或许,我也伤害到了别人。我不希望自己做伤害别人的事,但好像无暇自顾。我看不到希望。

有一些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来,或者我替对方说出来,比如「目前我没有你室友重要」,似乎真的会改变事情的进展。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但又是我推动发生的。我越来越怀疑「主体」是存在的,越来越怀疑有明确意识、掌控自己行为的那个主体是存在的。我在种种经历中被建构生产出来,我的行为和观点在回应着不同经历中的不同体验。彼此很难达成一致,尽管我追随社会文化想要达成一致。identity,像是在沙中找鱼,或许很多痛苦也由此而来,尽管混乱和冲突本身已经足够让我痛苦。这或许是为什么,我相信充满细节的叙述比逻辑分明的论证包含了更多的信息量。充满细节的叙述,初看起来乱糟糟的,或许和混乱及冲突更为相近。

咨询师的彩虹伞正放在我的门口,门是关着的,我坐在床上。只穿着一条内裤,裸露着上半身。后背没有凉意,略微有些困意。我难以形容现在体会到的情绪,或许已经临近了边界,情绪的边界、语言的边界和意识的边界。我不知道将要去往何处,我不知道何处之外是何处。关灯前,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是我第一次,有意识地看到自己的身体。

孤单可以得到陪伴

下雨了。出门前没有下雨,中午打算吃饭时,外面正在下雨。很大的雨,如果直接走出去,衣服会湿掉。我没有出去,不过不是因为怕衣服湿掉,而是不那么想出去。从座位走到门口,要经过很多个人。其中有的人,我在之前就见过。有的人,我在之前没见过。见过的人中,有一个人是最近经常见到的。他总是坐在同一个座位,差不多是同一个表情面对着他的电脑。前几天吃完饭回来时,恰好碰到他正出门,我猜他是去吃饭。正在下的雨,让我想等一等,或许他马上也要出门吃饭。

只有这一个出口,如果他出门,必须从这里经过。有了目的后,整个人变得心神不定。一边看着雨,一边不停地回头看身后。一瞬间,所有的树全部变绿了,就放佛冬天从来不存在一样。前天和一个陌生人一起散步,我们坐在路边,看着风不停地吹动眼前的柳树。分开前,我们留了联系方式。不过他说,只聊那一次未尝不可。我无法接受,反复权衡后,删掉了联系方式。今天的天气很闷,看不到蓝色、看不到灰色,看不到颜色。只看得到路边,两排树在雨中有些明亮的绿。放佛来到了南方城市,放佛来到了多雨的南方城市。我看着雨,感受着饥饿引发的不适。我仍然在等。

早上出门前,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看了今天的温度。最后决定不穿短裤,改穿牛仔长裤。尽管前几天也出现了一次非常冷的情况,但我没什么选择地仍然穿了短裤。或许是看到今天可能下雨,所以没怎么犹豫地选了长裤。如果可以穿短裤,我不喜欢穿长裤。

从地上拿起牛仔裤,它从两天前就一直待在这里。昨晚脱下的短裤被扔在沙发上,T恤和外套在椅背上。我解锁了一辆单车,骑去地铁站。耳机里放着李健的歌,有些悲凉。温度也有点凉,不过当时身体并没有感觉到特别异常,不像下雨时那么冷。

八点半的地铁上,人很多。不过车尾部还好,有站着的空间,偶尔也会空出一个座位。今天我站了五个站,才等到了一个空位。地铁里感觉不到是不是会下雨,也感觉不到外面的光线。我喜欢下雨,也喜欢晴朗的光线。前者是冷静的,孤单得到陪伴的冷静;后者是有希望的,放佛即将就能变成想变成的自己。如果两者同时出现,既下雨又有明媚的光线,那么好像,孤单得不到陪伴、希望也不会出现。我希望变成的那个自己里,孤单可以得到陪伴。

我不知道想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想做的是什么,我不想喜欢的是什么。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想知道。

等了很久,那个人都没出。有那么一瞬间,雨似乎变小了。我一边等着他,一边责怪自己把时间用在犹豫和等待上。雨好像确实变小了,地面溅起的水珠比之前小了很多、扶手上溅起的水花也不怎么看得到。我提着裤子,走进了雨里。好像是变瘦了,这条牛仔裤一直往下掉,我只好用手提着。走到一半,我确定雨确实变小了,因为衣服没怎么湿、也不怎么看得到雨滴。旁边的树,正清新地绿着。

我走上过街天桥,又小心地从过街天桥上走下来,雨几乎已经停了。当我吃完饭,重新回到图书馆,雨又大了起来。好像恰如其分。可能是图书馆太大,我一直还没听到雨声。还没听到雨落在房檐上,发出的噼啪声。我回去的时候,他仍然看着他的电脑。我只看得到他的背影,我从他的背影前走过,走到自己的座位,打开自己的电脑。

偶尔会自慰两次 | 为什么自慰 3

快要下雨前,天总变得闷闷的。不仅光线暗下来很多,温度也变得闷闷的。我的腰有些酸酸的,所以现在把电脑垫得很高,身体靠在椅子的后背上。左手的第四个手指,第一个关节处有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疤。不仅看得到,也摸得到。去年夏天迷恋沙拉,常常自己做。先在水龙头下洗菜,装进白色的盘子里。随后洗牛油果,用单手可以轻松持握的细刀切成两半。因为牛油果中间有一个硬硬的木核,果肉又很细腻,不能非常用力地切,只能非常小心地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拿着刀从前到后地切一圈,继而再把硬硬的果皮剥下来。最后把小西红柿和蓝莓放进去,从厨房端到客厅,拿上叉子就可以开始吃。

那天请朋友来玩,我再一次做沙拉。切牛油果的时候,刀滑到了左手的第四根手指。血很快流出来,但不怎么疼。我以为没什么事,只是知道伤口很深。直到晚上手指肿得很厉害,也变得很疼,我才意识到没办法把这个忽略掉。躺在床上,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做任何事情变得不方便,洗澡不方便、洗碗不方便,在电脑上打字也不方便。自己蛮不容易的,当手被刀子切开一个口之后,生活的不容易变得特别明显。

那之后,我好像有点怕刀。现在每当在电影里看到刀,我都能想起来当时的那一幕。我不太愿意回想那一幕,当时不太愿意,现在也不太愿意。切伤手指后的几天,认识了一个男生。他特地买了碘酒,送过来帮我擦。看到碘酒瓶上的文字说适用刀伤,我突然发现原来已经算非常严重了。他说双手不能沾水,提出帮我洗碗,也确实帮我洗了碗。那之后,我很少再做饭。到了后来,基本没再做饭。我和他很快不联系,很快很快。那瓶碘酒没用完,手指慢慢痊愈了,没有出现担心的腐烂。那一两周的时间里,我很怕,很怕手指腐烂,很怕变得残缺。

时不时地,我总是很悲伤。曾经常常哭,现在好像哭不出来了。我已经很久没哭。我讨厌阳刚,比厌恶一切更厌恶阳刚。我厌恶不被喜欢,厌恶被忽视,厌恶被不在意。可能是从没被好好在意过,可能是从没被痛快地留意过。总是很介意这件事,总是很计较这件事,总是很痛恨那些在这件事上没满足我的人。我就是不开心。

偶尔会自慰两次,在很短的时间里自慰两次,甚至是三次。今天上午自慰了两次,因为昨天遇到了特别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如果一个人因为不喜欢而否定我,那么还好,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因为他的懦弱而否定我,明明相处得很开心,因为不符合文化的预设,他继而否定我们之间的相处,这让我崩溃。不得不说,「因为他的懦弱而否定我」,是我的感受和我做出的判断。

腰好酸。想就这样躺在地上,像躺在床上一样躺在地上。想马上睡着,想马上忘掉所有的一切,想马上变成想变成的那个人。我想脱衣服,想脱掉外套,只留下穿了三天的T恤和穿了五天的短裤,以及不知道穿了几天的条纹内裤。自慰完没有换内裤,因为没有内裤可以换。

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过现在还不能说这个决定是什么。像写东西一样,这个决定也可以把我的过去和现在、把我的这一面和那一面连在一起。写着写着,想着想着,就没什么话说了。没有话说,是因为现在没有感受,是因为没有在感受现在。当我写下这句话时,注意力似乎又从不远的以后回到了现在,回到了自慰完两次和腰很酸的身体里。

LGBTQ 群体存在吗

当一个人说自己是同性恋,和另一个说自己是同性恋的人,TA们说的是同样的事情吗。我们来看一看「认同自己为同性恋」这个过程是如何发生的。

同性恋作为一个抽象符号,把一些具体的行为和特征抽象概括为同性恋,从来用来指代这些行为和特征(或者说做出这些行为、具有这些特征的人)。那么,具体是哪些行为和特征。有过同性性行为?对同性产生稳定的爱欲?迷恋同性性器官?如果是这些的话,那么什么算作「同性」、什么又算作「性行为」,性别究竟是什么。难以用一条(或几条)清晰的线划分出性别,同样难以用一条(或几条)清晰的线划分出性取向。这些在具体个体身上是清晰的,TA怎么看待自己的性别、性取向;但在群体层面则是一片模糊,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面对这些问题有不同的解释。这意味着关于「什么是同性恋」,社会文化主动或被动、有意识或无意识给出了不同的行为和特征,同时诸多个人也参与影响着这个「呼唤同性恋」的过程。社会是复杂的状况,不同的人接收的信息并不一样。有的人接触到的是这个层面的「同性恋」,有的人接触到的是那个层面的「同性恋」。这意味着,有的人认为有过同性性行为的就是同性恋,有的人认为自己认为自己是同性恋的就是同性恋,等等等等。同性恋作为抽象符号的产生与使用始终是模糊的,始终是指代不明的。当然也是不可能指代明确的,因为这一事物在根本上是不存在的,而始终是被建构的、在文化语境中所出现的,极大程度上依赖于原有的性别秩序,而秩序本身并不等同于事物。是事物在遵从秩序,而非秩序在反映事物。是人在遵从性取向,而非性取向是人特征的体现。

我所提到的这些模糊地带,并非仅仅是个人思辨的较真,更是人与人之间所面临的。我说的同性恋,和另一个人说的同性恋,很可能是不一样的。「同性恋」作为一个抽象符号,不是清晰的、准确的、一致的,尽管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是清晰的、准确的、一致的。使用「同性恋」这个符号进行指代,是试图单靠「符号本身」完成人与人的交往、社会的运行。

同性恋是如此,LGBTQ 群体亦是如此。作为一个抽象符号,究竟有什么作用、又究竟在起着什么作用。我不是在否认这些抽象符号所试图去指代的个体本身的存在,我质疑的是这些抽象符号对这些个体的试图指代过程。

把 LGBTQ 群体作为一个清晰的、准确的、一致的群体,所进行的后续讨论,几乎是以部分人的经验为基础而排除了另一部分人的经验,必然是包含了看到和不被看到。 LGBTQ 群体本身便是在现有机制中不被看到的经验,我们想做的只是把一部分人纳入到「被看到」中,而不是对现有机制进行反思和改变吗。

正如朱迪斯 · 巴特勒在《性别麻烦》序言部分所说的:

对身份范畴进行激进的批判,它所造成的结果会带来什么政治上的可能性?当作为一个共同基础的身份不再限制女性主义政治话语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新的政治形式?而寻找一个共同的身份以作为女性主义政治的基础的努力,这在何种程度上排除了对身份本身的政治建构和管控从根本上进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