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常、疑神疑鬼、小题大做、敏感、极端

打开电脑时,我很疲惫。即使是仅仅把电脑从合着的状态,打开到张开的状态,都要花去想象中无法支付的力气。不过当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走过来,好像就又活了过来。这个表达和现象,或许听起来是可笑的。但在我这里,却不是玩笑话。是真的疲惫,从每一个脚趾头到每一个想法的疲惫。社会系统太过于坚实,坚实到我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想象可能性下去。可是在看到那个男生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美好的感觉。他带给了我一种美好的感觉。没有什么原因和理由,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里感受到了颤抖,是仿佛被拥抱的感觉。尽管我们并不认识。我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移动的过程中,我好像又明白过来为什么疲惫消失了。我应该继续下去,维持这种受到触动的感觉,去改变那些破坏、阻止这份触动的力量、文化、系统、权力。

昨天凌晨,我写邮件给咨询师。前一天早上,我看了电影《监护风云》。过了一整天,胸口始终闷闷的,回到被窝里,仍然闷闷的。当我知觉到那份闷闷的,鼻头随之感受到一些酸楚,想要哭出来。犹豫之后,我从关了灯的床上重新起来,拿起放在地上的电脑,打算把出现在脑海里的东西描述给咨询师。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是,好像这些事情也只能讲给你听了。真的,我想不到这些事情,除了讲给你听,我还能讲给谁听。还能讲给谁听,还有谁是让我感觉安全的。大概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以前还有很多想象,这个想象用完了、用下一个。现在想不到还能再用什么想象了,我可能真的没有机会飞向太空了,我可能真的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了。真悲伤啊。

电影里发生的事,和电影里的氛围,唤起了我的体验。曾经经历过的体验,但在成长中学着忘记的体验,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里。关于挨打这回事,从来都是要极力掩藏的。在家里被打的话,是很羞耻和见不得人的。现在的我说出这番话,现在的我感到难以置信,现在的我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我是多么害怕【自己被打】被别的人知道。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别人,小时候我被打过,小时候的我常常被打。最近几次咨询,突然提起了这回事。很久以前的咨询里,若隐若现地提及过这回事,但只是提了提。这几次的咨询里,不知什么缘由,小时候被打的感受被我说了出来。此前我都忘了这些事,我也从来没注意到【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告诉别人自己在小时候被打过】。每次咨询的时间很短,尽管仍然流着泪,时间到了,还是要从咨询室离开。咨询师不会提「你该走了哦」,但我总是表现得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地马上离开咨询室。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在这里骂我「装什么懂事,难道还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吗」,不过我不得不再解释一番,有不少咨询师在网上发文论证那些「到了时间还不走的来访者」不懂咨询时间的设置、多么地可笑。我不敢啊,我真的不敢啊。就像我被家里人殴打以后,我真的不敢告诉别人一样。其实我也从来不敢去喜欢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我真的知道自己很糟糕,所以就不去自取其辱、也真的不敢去自取其辱。

突然想起来,大概是高三(或者是高二),宿舍的一个同学和宿舍另外的同学说,「TA就是个丑版的林黛玉」。那时候晚自习刚下课,按照一般的规律,我下课很晚才回到宿舍。但那天因为一些原因,我提前请假回了宿舍。宿舍的那个同学,在门外开门时说出了这句话。另外的同学大概作出了「哈哈哈」的回应和应和。躺在宿舍床上的我,这句话听得很清楚。很快,宿舍门就被打开了。我也很快作出反应,闭上眼、装作睡着了。那个同学按下灯的按钮,原本漆黑的宿舍瞬间被光线充满时,他和别的同学注意到了床上躺着的我。不过他们很快也注意到我是睡着的状态,那个同学说「他应该没有听到吧」。我听到了,我当时听到了,我到现在都还记着那句话,和自己听到那句话时的惶恐。惶恐显然不是一个能拿得上台面的说理。

在《监护风云》里,直到孩子和妈妈被【爸爸】举着猎枪在紧紧关上的大门外一下又一下地射击时,她们的害怕、恐惧、焦虑、绝望终于才得到证明。终终于于没有人再怀疑,终于没有人说她们【疑神疑鬼】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不正常】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小题大做】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太【敏感】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太【极端】了——在她们随时可能被门外的猎枪击中时,文明终于是文明了。

最近接连遇到几个人,熟视无睹地说出「正常」这个词。在我指出这个词包含歧视后,他们极力向我解释「正常」这个词的含义。他们互相不认识,但他们的解释很一致:正常是大多数人的样子、是大多数人可以理解的、是大多数人的生活样态。他们还说,如果连「正常」都不能用了,那人们就没办法沟通了。他们的论述和用语,让我变得失控。

那天的电影,一共有两个人看。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我们坐在同一排,中间隔了大概五个位置。看着看着电影,我的反应很暴躁,忍不住锤旁边的座椅。电影里大门被用力地敲击、门外的猎枪开始射击,妈妈和孩子开始流泪时,我也开始哭。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可能发出了声音。电影结束灯亮起,旁边的人很快离开,放映厅只剩下我一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和朋友在太阳的阴影中散步聊天

申请参加一个隐形小组的活动,填写申请表时,有一个条目询问的是我对「妇女权利和性别公正」的理解。6 月 10 日前后,我就收到了活动开放申请的消息。一直拖到昨天,超过截止期三天后,我才终于开始填写。申请表还涉及自我介绍,这些都让我很生畏和抗拒。昨天下午,面对着电脑屏幕,我焦虑了很久。敲敲减减,也终于写出了我的回答:

在性别秩序中,尽管【男性】与【女性】看似是等同的子类别,但【男性】却是性别秩序的核心与基准。【女性】的被斥贬,体现在【天然】地被排除在秩序的标准之外又被纳入秩序的运行之中。而性别秩序的建构,一定程度上便是经过此种【排除又纳入】的过程。因此,回看性别秩序如何被建构以瓦解性别秩序所隐含的【天然性】,或许是一种改变【女性】处境的思路。

点击提交按钮时,我很不确定,不确定填写的东西会不会被发送出去。尽管按下按钮后,屏幕上显示「填写的内容已经被收集」,但仍然有些不确定。

也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理解我写出的这番话,今天我重新读一遍,比较确定的是表达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和想法。我比较喜欢看别人的鞋子。当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眼神首先会聚焦在对方的鞋子上。对方穿着什么鞋子、怎么穿着鞋子,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的感知和印象。在很多时候,会因为穿着的鞋子,而陷入对对方的着迷。不过,我自己很少穿自己很着迷的那种鞋子。曾经有一次,去找一个人玩。我穿了一双人字拖,他看到后,极力劝阻我、并从寝室拿了一双运动鞋过来。他劝我换上运动鞋。

我没怎么坚持,换上了他拿来的那双鞋子。出乎意料的是,那双鞋子穿起来很舒服。那是一双我从来没有穿过的鞋子,Nike 的某一款运动鞋,黑色。穿起来很轻盈,鞋后部有减震,走起来很有被支撑感。到了晚上分开前,我需要换上拖鞋,把鞋子还给他。有些舍不得,比较留恋那双鞋子穿在脚上的感觉。好像短暂地变成了另一个不一样的人。

昨天在公交上,举着手机读文章。好像每次会选端传媒的评论文章,在移动的过程中,读起这样的东西容易进入到自在和平稳。昨晚读的那篇文章,标题是《叶健民:香港人小胜一场,但未来挑战更艰难》。在这次关于香港事件的评论中,这个视角我一直没看到,但我一直想看到此种视角下的论述。读至末尾的一段话,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共鸣,于是赶快复制、粘贴在笔记应用里:

社会学家亚莉 · 霍奇查尔德(Arlie Russell)在她经典著作Strangers in their Own Land中分析了当今美国政治壁垒分明的状态,点出当前民主共和两党支持者的相互鄙视:前者视后者为保守自私的土包,而后者则认为前者是破坏秩序的自大狂,大家都把对方看成坏人。这种社会心理,既带来痛苦,又同时把造成伤害的因由推卸给别人,结果政治就变成谁占上风便毫无节制地欺压对方的恶性循环,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真理在手。她提出了一个问题,也是她认为是美国政治的出路所在,就是大家能否可以在不放弃个人政治价值的同时,以同理心去视对方为一个人,尝试理解对方对政治、生命和情感的想法,相互连系?这个命题,同样适用于今天的香港。

今天中午和朋友在太阳的阴影中散步聊天,由某一话题引至「会不会骂别人傻逼」时,我突然想到了昨晚读到的、复制粘贴下来的这段话。于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解锁、打开笔记应用、找到这段话,一边扶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一边读给他听。不确定他昨晚有没有洗澡,他身上的味道让我很自在。我以前不敢骂别人,后来变得敢骂,再到后来实在没办法骂出口。「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真理在手」,但「真理」存在吗,「真理」到底是谁的【真理】。

那之后,我们继续聊了很久。从一个点继续往下一个点,从一个点连接到另一个点。每个人所持有的观点,无非在表达自身的诉求,为何一定要将自身的利益上升为【真理】层面,我们又为何总是诉诸于寻找、论证隐含【天然性】的【真理】。而脱离【真理】所被构建起的语境和框架,存在一个具备实质意义的【主体】吗。我们走到了星巴克门口,木制台阶刚好处于树荫下。我们坐在木制台阶上,背靠着印有星巴克标志的玻璃。我有些担心玻璃幕墙会朝后倒下,但又有些沉浸在靠住玻璃的愉悦中。不过直到我们离开,那面被靠住的玻璃幕墙都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朝后倒去。

他说,那这样就会进入可怕的境地:「每个人观点的实质是基于自身利益」这一点被明确化后,去掉「公平、正义」的外衣后,那么那些已经获得了更多利益、身处在权力更高处的人会进一步地维护和提高自己的地位,并为自己的地位赋予合理化的论述。听他讲那个可怕的境地时,我发现他说的这些不就已经是正在发生和进行的吗。无论是性别文化与秩序,还是「素质」教育与大学「自招」,不都是为「合理化」正在进行的有力征引吗。

接近下午四点钟时,原本明确的太阳消失了,天气变得阴阴的。坐在路边有些闷,风吹过来时有些凉快。坐得久了,他有些累。于是我们站起来,继续在街边往前走。不过,距离这次分开的时间,也变得近了很多。

我的观看方式与新闻联播的观看方式

偶尔会尝试不一样的东西,但总体上,我会一直重复第一次尝试过的东西。比如,第一次去一家店点了一种饮品,之后再去这家店时,会反复点同一种饮品。不过我遇到过另一种人,TA们总会点不一样的东西。

观察到这一点时,我并不能读解出背后的语境与含义。不过感觉这是一个着力点,可以把一个人描绘出来的一个着力点。抓住了这个点,多少就抓住了一个人的一些东西。

昨天中午,去便利店买沙拉的路上,点开了一期播客。两个生活且工作在美国的华裔记者,讨论了各自观察到中美两国媒体对「中美贸易战」议题的报道重点和逻辑。中国媒体,播客中提及的主要是喉舌与公众号自媒体;美国媒体,播客中提及的主要是《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今年 5 月份贸易战的谈判出现大幅波动后,以新闻联播为代表的喉舌纷纷发出声音,内容几乎是义正严辞地表明中国人民不是好欺负的。与此同时,美国媒体多是聚焦在贸易战谈判中的具体分歧,以及这些分歧对于美国接下来的经济发展和政府政策会带来什么影响。

听到这里时,我突然有点惊讶,自己怎么跟新闻联播那么像。问一个人要不要出来玩,如果对方拒绝了我,那么我的反应是「TA对我没兴趣」。多么地像新闻联播的逻辑与视角,贸易战是欺负与被欺负,表征着强大与弱小、实力与尊严。尽管自己不这么看贸易战,但在看「邀请被拒」这件事上,我的思路几乎与新闻联播看到贸易战的方式是如出一辙的——被拒绝意味着一个人不够有吸引力。

当然,被拒绝并不意味着一个人有吸引力。「拒绝-吸引力」是一个看待人与人互动和关系的视角,「贸易战-欺负」是一个看待所谓国与国的视角。分析外在的指征中所隐藏的主体本身所具备的品格,是这两个视角同根同源的地方。而美国媒体所关注的贸易战具体争议、被影响到的日常生活与政府政策,是另外一种视角。相对于品格,更偏重事务性的视角。我无意比较两种视角孰优孰劣,所谓优劣总需要事先锚定一个位置作为比较的出发点、锚定一种理想状态作为评判的标准。我同样不认为两种视角中有一方是片面的、有一方是全面的,或者说有一方是错误的分析方式、有一方是正确的分析方式。

回到我自己的经历中,当一个人拒绝我的邀请时,很难说这不意味着TA对我没有兴趣。当然,从事务性的角度,对方说自己有事、忙不过来、精力不够、两个人还不熟悉,这些都是足够成立的,这些都是足够让我应该接受的。只是我用了类同于「贸易战-欺负」视角的「拒绝-吸引力」视角来思考与看待对方说的话、作出的行为、思考的方式。如此来看,尽管对方【真的】是因为有事、忙不过来、精力不够、两个人还不熟悉,但说到底,还是因为对我没兴趣才会拒绝我。如果对我有兴趣,那么我就会被排到优先级的最高,那么别的事就会被退掉,我就不会被拒绝。很多人否定我的这种方式。实话说,这种方式也让我尝尝陷入痛苦中。然而,选择用哪个视角来看待,并不像这句话以及前一句话的句式结构所暗示的那种,这是一个可以由【我】所完全依据得失理由随意选择的观看方式。或者说,脱离了这种方式或者那种方式,还有东西剩下来吗。

我惊讶的是,我的观看方式与新闻联播的观看方式的同根同源。像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的开头,镜头漂浮在天空中,跟随着奔跑的人,拍下了他奔跑的那条街道,以及街道所在的那片区域,以及被囊括进的所在城市。一个人奔跑,是跑在一条街上,跑在一片区域里,也是跑在一个城市里。这个显而易见的东西,在镜头漂浮在天空之前、在被说出来之前、在我听到这期播客前,并不是看起来的显而易见而为人所显而易见。

这不是第一次,新闻联播用「贸易战-欺负」的视角解读事物。这当然也不是第一次,我听到新闻联播这么讲。当我察觉两者的相似时,有些惊讶,同时也马上反应过来,我居然会感到惊讶。

既然身体一直在被使用

处在一种矛盾之中,渴望屏幕,又恐惧屏幕。自己的价值,似乎只有在拥有一块可以打出字的屏幕时,才能得到体现,才能被别的人看到。但面对一块屏幕,在一个适合写东西、不被打扰的环境中面对一块屏幕时,整个人又感到若有若无的恐惧和抗拒。想写点什么,但怎么都不想变得专注。

昨天跑步时,意识到或许应该像跑步那样。这段时间,我又重新开始跑步。每周固定两次,一次是见完咨询师的晚上,一次是周末的晚上。说起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或者说,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从去年的某个时间段开始,每次见完咨询师,都特别地不知所措,找不到一个位置。找不到一个身体可以继续停留的位置与着力点,也找不到一个情绪可以继续保持与安放的状态与空间。在那种状态当中,总想要见人。咨询结束以后,总想要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不过很有困难,碰到一个喜欢的人不那么容易,碰到喜欢的人后、对方想和我待在一起也不那么容易,碰到喜欢的人后、在我想和对方待在一起时对方也想要并且能够和我待在一起非常不容易。所以总是失落的,见完咨询师总是失落的,而在见咨询师前甚至就开始为见完咨询师后的失落而担心。那种状态持续了很久,在那种状态中停留了很久。今年年初的某个时间段,我开始尝试一个人去应对见完咨询师后的状态,尝试自己陪伴自己。不知不觉到现在,我突然发现「见完咨询师后」已经很久没再困扰我。见完咨询师后去跑步,是一个自然而然在这种不再感到困扰的状态中出现的行为。

我已经跑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接近两个月。每次跑步很开心,很期待,但也很害怕。真真正正地害怕。害怕自己跑不完,害怕自己因为太累而跑不完。但因为开心和期待,所以每次都还是会去跑。甚至也出现过,到了跑步的地方,安慰自己说「今天就不跑啦,休息一下」,然后靠在跑道旁边的大石头上吹风,半个小时后,跑步的念头又渐渐萌发于是热身然后开始跑。我每次跑五公里,最让人害怕的是前两公里到三公里。非常担心自己跑不完,非常担心自己在中途放弃。但跑到一半以后,心态会变成「已经这样了就破罐破摔吧」,反而就不再担心跑不完。几乎每次都这样。有时候,自我感觉跑步状态很好;有时候,自我感觉跑步状态不够好。不过绝望地跑完几次后,我发现最后的跑步用时没有特别大的差异。

在跑步的时候,自我感觉状态好不好是非常真实和剧烈的。感觉状态好的时候,身体非常轻盈而有力、不疲惫,理所当然地,这种状态下应该跑的时间会很短;感觉状态不好的时候,身体非常滞重,脑子里始终在犹豫「是不是要继续跑下去,我能不能继续跑下去」,这种状态下跑的时间应该会很久。实际上,两种状态跑得时间相差并没有直觉上的大,甚至没什么差异。这让我有些惊讶,而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意味着「最非常真实和剧烈的自我感觉」的含义比直觉上复杂。在这一点的启发下,之后不想跑步的时候——不想跑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感觉今天的状态不够好,害怕跑不完——我既可以理解自己的感受,也可以继续往跑步的地方去,继续坦荡地做热身、开始跑步、跑完步。

昨天跑步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写东西或许和跑步是一样的。面对屏幕的恐惧与退缩,是非常真实和剧烈的。与此同时,这种感受的含义比直觉上的更为复杂,不意味着我写不出来、不意味着我不够好、不意味着我真的太差了。我或许可以试一试,像一边感受恐惧一边接受定期跑步那样,一边感受煎熬一边继续每天定时写东西。

前五百米,前一公里,前一点五公里,前两公里,最后二点五公里,最后两公里,最后一公里,最后五百米。最开始跑步时,我紧盯着地面上的路程标记。不同的标记,被我赋予了不同的含义与心态。跑得多了,情绪反应渐渐淡了一些。甚至开始更为自如地使用身体。既然身体一直在被使用,那我自己也更放松地多用一用吧。既然总要被看,那就装扮地更彻底吧。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我有点不愿意去想,今天自慰了几次。准确说,是昨天自慰了几次。我也有点不愿意去想,为了入睡,已经把《哈利·波特》重读了多少次。曾经让某个人在关上灯后,读《哈利 · 波特》给我听,忘记当时找的哪个片段,他读得节奏和我平时在心里默念的节奏不太一样。当时很累,我似乎是趴在床上,不记得身体有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他很瘦小,和我一样瘦小。不过他的身体热热的。读了差不多一页的样子,被我叫停。我好像充满温情地数落了他一番。不确定,他有没有感受到我数落中的温情。其实我好像和妈妈很像,脾气很差劲,刻薄话很多,不安都充满了整个身体。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我希望他不会看到。不然很像我在为自己的糟糕拼命辩解。

很喜欢被他抱住,后来他就不那么喜欢抱我了。到了现在,常常会想起被他抱住的感觉。我喜欢趴着睡,又想和他有身体接触,就让他把左手放在我的腰部某个特定位置。是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他总是睡在靠墙的另一边,我总是睡在靠墙的这一边,我的床总是靠着一面墙。现在想起来,他大概是看着我入睡的姿势。我好像一直没遇到对自己太耐心的人,现在想一想,他大概是对我最耐心的人了。记得刚开始一起睡的某个晚上,他一直没睡着。好像是兴奋。我好像睡得很开心。其实有点像两个小朋友,为了不怕黑,一起睡到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写下这些,打开电脑时,好像是一片空白,除了想到第一段的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和第三句话。

我的腰总是很酸,特别在自慰很多的时候。昨天无意中和一个人聊起自慰,我认真想了想。这个词太常从嘴里说出来,以至于一时间有些把握不住用这个词想捕捉的东西是哪个。每次心情很糟,就会想自慰。或者情绪特别起伏时,也想自慰。自慰完以后,整个人却常常陷入到更空洞的境地。好像在高潮的那一刻,短暂地从地球获得逃离。他说,是激素的缘故。我现在不太想看到一个人的阴茎,实话说。我希望他不要脱掉裤子,也不要把阴茎露出来。好像一旦看到阴茎,就到了顶点。无论有没有登山、无论有没有在路上出汗、无论有没有感受到更远处出现在眼前时的震颤,都到了顶点。不过有时候,明确感觉到和对方之间什么都探索不到,但「来都来了」,衣服就还是被全部脱掉。

我追求的当然不是阴茎。绝望的地方在于,连阴茎都看了,和对方还是很陌生。社会规训 promise 的、亲近与禁忌地带的联结,在实践中一再屡屡缺场。我就是喜欢写病句。

一个刚成年的小朋友说,看你的博客,心里总在感慨,怎么又自慰了。是啊,怎么又自慰了。说到这里,我也不知道我用自慰在表达什么。晚上有吹风,有听许巍。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你居然听许巍,看不出来。我想不到,有谁比我更像听许巍的人。长久以来,都放不下那个曾经陪我听许巍的人。当然,或许这只是我以为的,他陪我听许巍。实际上,他只是在听许巍,我只是旁边若有若无的那个存在。很多年后,他邀请我在知乎上回答「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是什么体验」,大概是类似的意思。在他们学校的寝室,我对着黑暗中的电脑屏幕,很认真地把高中时的事一点一点写下来。他在家里,我们在两个城市。或许他会和我在一起。高中最后的两年,一直想和他说话,但始终没有机会。熬夜写了很久,好像在第二天,提交了答案,赶快把链接发给他。

正在听许巍,先放了《蓝莲花》,又开始放《曾经的你》,都是那时候躺在晚上的操场上,和他听的歌。

他评论了很长的一段话,算是解答了很长时间以来的困惑,也算是给出了事情的另一面。他说聪明如他,怎么也没料到会被一个男生喜欢上。他说当我惋惜路上的一对情侣不是男生和男生的时候,他面露出的惊恐不是装的,是真的惊恐。写下这段话,我有些不知所措的难过,眼泪有一点点想流下来。其实到了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允许自己喜欢我。如果说缺失的话,这大概是我生命里永恒的缺失。怎么都填补不了,怎么都填补不上。写完答案的第二年,我在五道口地铁站,靠近五道口购物中心的那个地铁站出口,我拦住他,不想让他回去。怎么都拦不住,他最后还是走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心让另一个人看到。我也不知道,我也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在深深的喜欢里,看着一个人离开自己。我好像再也没有喜欢过谁,再也没有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谁。不是别的人不好,不是有意识地选择这样。去年去他的城市,用着其他借口,好像就是为了见他。他没回复我的邮件。更早一些,向唯一还在联系的高一同学打听他的消息。我有些鼓起勇气地对同学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放不下他。同学说,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还是不要互相打扰。我很气愤。后来,在他没有回复邮件的境况下,只能继续待在那个城市、离开那个城市。

待在那个城市的有一天,晚上睡在地上。我和某个人聊天,给他描述自己此刻的不安,和童年的痛苦。他说,每次我睡觉的时候,身体总会突然抖动。我的眼泪开始往外流。

又想起了高三的事。没有办法从那种痛苦中逃开,真的没有办法,不是我懦弱、不是我很差劲,是真的没有办法从那种痛苦中逃开。很想忘记他,可是又总能看到他。教室的窗户,走廊的另一头,他常常一个人走过去。消失地很快。为了多看他几眼,晚自习快下课前,我下楼到他常常经过的那条路上。找一个阴影处,站着等他走过来,看他走过去。为什么两个人的关系特别亲密,但会变得比陌生人还生疏。可两个人,就是变得比陌生人还生疏。不能让他发现,否则明天可能会换到一条我不知道的路。每个人都想离开我,我对咨询师说。哽咽的时候,视线有些模糊。这句话顺着上一句话,不是我事先想好的一句话。他就那么出现了,好像是长久以来的感受,终于被看到了。

如果对方是我非常在意的

面对空白屏幕,左右都是焦虑。有打算写下来的想法时,焦虑的是怎么把细碎的想法细致生动地写下来。没有打算写的想法时,焦虑的是自己现在的感受是什么,准确说,自己现在能够细致生动写下来的感受是什么。

出门的地铁上,我重新翻看《华人男同志跨地域研究》。在结尾部分,读到了对于同志运动模式的思考。半年多以前,我第一次读这本书,当时读起来很有冲击。书中的内容和思考方式对于我的很多想法产生了强烈的冲击,也感受到强烈的共鸣,像是一束光照进来。加上那段时间读了李银河的《女性主义》,系统简述了女性主义的相关理论发展和运动实践。不知不觉地,那之后到现在的时间里,我的阅读和思考越来越集中到了性别相关的内容中。

同志运动模式是我这段时间反复在想的一个问题,而《华人男同志跨地域研究》里专门论述了这部分,我完全不记得。书上讲述这些内容的段落,我没有划线。当时读的时候,大概是云里雾里。或者说,当时对这些内容没什么感觉。这是个蛮神奇的过程。对福柯、巴特勒以及变态理论(中文世界通常将 queer 译作「酷儿」)有了更多了解后、和实际生活在这个社会环境中的一些人有了更多交谈和接触后,原本这本读起来有些晦涩的书,现在更可以把握住作者的语境和见解,在原本「接受方」的基础上多了一些对话感。

从半年多以后到现在,我对这本书的态度没有发生变化,但感受与感知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进一步地说,我的感受与行为处在诸多要素的制约之中。或者说,我的感受与行为来自于诸多要素的组合。

不由得让我联想到最近在想的另一件事。

在和人的关系中,我常常觉得对方不够愿意理解我。比如,看完展览他就要回去。尽管知道对方的过往经历,我知道这是他的行为倾向,但仍然会感受到强烈的不被理解和不被重视。这种不被理解和不被重视,在我的体验中是非常真实的。特别地,如果对方是我非常在意的,那么被遗弃感和挫败感会随不被理解和不被重视而来。站在镜子前,我看到的是一个不那么好的、处处需要掩饰才能勉强入目的自己。「不被理解、不被重视」、「眼中自己的糟糕」与「被遗弃感和挫败感」在体验、思考与感受中的相互联系与引证,几乎是情不自禁的。

而且彼此间的联系与引证,并不缺乏例证。在不知道有多少的情况下,这些实际发生着。毕竟,眼中自己的糟糕并非凭空而来,被遗弃感和挫败感并非凭空而来,不被理解、不被重视并非凭空而来。

只是,当不得不勉强从中短暂地抽离出来,我发现从对方的角度看,我同样没有表现出理解对方的意愿、没有表现出重视对方的意愿。只是,在看完展览就要回家这个人的身上,他反复在强调,他要远离人。换句话说,他说他不需要对方的理解、不需要对方的重视。只是,在我看来,我是对方随时会丢掉的东西,或者说,对方从来没有打算收有我。

害怕不一定需要实质的什么,痛苦也不一定需要实质的什么。我一直怕黑,小时候总不敢一个人睡。初中自己睡以后,总是要开着灯才敢闭上眼睛。但每次半夜会惊醒,房间里漆黑一片。他们总是趁我睡着以后,把灯关上。在黑暗和恐惧里,我要犹豫很久。实在怕得忍不下去了,才敢起来再次打开灯。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正在看着我,一旦从被窝里离开,就会被抓走。于是到了早上,他们就会发现我又把灯打开了。他们就会批评我。每次我说害怕的时候,她总是质问有什么是可怕的,声音总是很大。

我不知道结果是不是这样

赶在下雨前,到达了目的地。希望是这样,结果也是这样。但并不是希望这样就会这样,有时候还没到,雨就会落下来。雨在什么时候落下,说到底,不受我的意愿影响。

玻璃幕墙外的天很阴,有时候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是纯净的蓝色,现在看出去像没有颜色。亮度不够,饱和度也不够。其实我也不知道亮度和饱和度具体指什么,只是凭感觉试图用这两个字形容眼前的景象。开着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的光线,有些像蜡烛。在很小的时候,时常会停电,蜡烛总是作为替补出现。甚至到了高中,学校里也会停电。晚上我们坐在教室,几乎每个人点上一根蜡烛。不记得在看书还是在聊天,我猜所有人在聊天。

雨落下来了,噼啪声打在房顶上。听到后,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高中发生的事,只隐隐约约记得一些。而且只是在不经意的某一刻,才会想起某些片段。高二和高三,我迫切地想忘记,想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都忘记,想把他彻彻底底地忘记。到现在,我不得不意识到,怎么也忘不了他;也不得不接受,两个人的距离怎么也无法拉近。还是变成了陌生人,甚至当时是否曾经不是陌生人,我也不那么确定。高一,或者是高二,我坐在教室里,座位靠近窗户。大约是四月份,外面正在下雨。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弥漫着水气的校园。雨点掉在树叶上,又从树叶掉到地上。像是孤单得到了共鸣。当时应该是高一,我的旁边还是他。他的桌子上,放了一瓶农夫山泉。大概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正下雨的外面。

出门前,没来得及擦眼镜。镜片上有几片模糊。

高中三年,过得比想象中快很多。差不多像一个没睡醒的梦,还处在迷糊之中,就已经过完了。高中三年,是一个破裂的过程,在原本的破裂上变得更破裂。无论从哪方面,相信的东西都颠倒了过来。高一下学期,先读了《挪威的森林》。像很多人一样,这是我读的第一本村上春树的小说。那时候和他的关系应该还很好,但《挪威的森林》读到一半,我在没人的角落里哭了出来。可见,当时已经很痛苦,所有的痛苦不全是来自和他的分离。那时候很害怕,书中的一个人轻易地把喜欢换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我有些冷,出门前没有带外套,尽管昨天晚上计划今天带上外套出门。

手边放了一本《奇鸟行状录》,似乎几年前读到一半,印象里没有继续下去。不记得是不是这一本,也可能是另一本。写完上一个段落,我翻开了这本书。像是从来没读过。读过开头的几页,沉浸感戛然而止,我记起来自己还有事情要做,无法安心地继续读这本书。把书合起来,眼睛重新回到电脑屏幕。雨已经停了,天也不再那么暗淡。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早上吃下去的两根香蕉好像已经不在了。我觉得很饿,再加上冷,有一些坐立不安。

我想问,作为人,不知道该不该有期待。但转念想到,有没有期待,自己无法左右。更准确地说,自己的意愿是无法左右的。因为太阳的东升西落无法被左右,作为人的存在始终被笼罩在东升西落之下。期待并非意愿的结果,而是笼罩的规则在人眼中的体现。

最近几天,常常看一个人的照片。一起去 798 看展览时,我拍下的他。展览的主题没有兴趣,展览的布置也很粗糙,不过他看起来很喜欢。他看展览时,我跟在旁边。有时候在想别的烦恼,有时候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的T恤、看他的鞋子、看他露出来的袜子、看他的背影、看他的胡子。常常想要突然抱住他。周围的人熙熙攘攘,总是能一眼找到他。从一个区域转向另一个区域,低头抬头之间,我的眼睛没有找到他。突然就有些慌神和不安,像是跟着爸妈出去,却发现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后来在刚刚走过去的区域看到他正埋着身子看装置,像一个小朋友,我很想保护他。尽管他是强壮的。前前后后,我拍了很多照片。每当他站在我的对面,我们之间隔着装置时,我就拿出手机拍他。像是在拍装置,但他是我眼睛的焦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在拍他,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装置里,但每次我和他说话时,他又像始终和我待在一起时一样地回应我。

村上常常在书里说,真正属于某个人的东西被另一个人捕捉到。不确定「属于」是不是恰当,是把握住了这个东西就把握住了这个人的那种感觉。他说他很少拍照,很少被人拍照,很少给别人拍照。我也有这种感觉,我拍的照片里是真正的他。没被其他人注意到,被其他人忽视,但真正属于他的东西,能够发生共振的东西。我有这种感觉,我希望这样,我不知道结果是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