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镜头后面的眼睛

晚上九点钟以后,走上过街天桥时,一瞬间快要被吹过来的风吹起来。晚上十一点半钟以后,城市进行了休息。像人进入了睡眠,进入休息的城市开始修修补补。今天晚上睡着后,我要修补些什么呢。太多地方需要修补了,想一想就让人恐慌。走回家的路上,看到住处附近的过街天桥正在被维修,我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座不起眼的桥,也会被人惦记。

今天早上自慰了,昨天自慰了,前天也自慰了。可能记忆出现混乱,也可能是真实的。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像风一样飘忽不定。一只气球被吹到了天空中,他看到了白色的云,看到了躲在白色的云背后的天空,看到了天空努力遮掩起来的忧伤。另一阵风吹来,他被吹到了别的地方。他不愿意脱下衣服,不愿意摆好姿势,不愿意坐上去。不愿意在镜头前,想象镜头后面的眼睛,努力摆出诱惑的姿势。

天空说,你太傻了。

他一阵慌乱,也想像天空的忧伤一样,被遮掩起来。他问云,我可以躲在你的背后吗。

耳朵里的声音,心脏跳动发出的声音,键盘被按下的声音。树叶的绿色,天空的蓝色,云的白色。他开始害怕。

没有回答,天空也躲了起来。

风继续吹过来,我走过了过街天桥。从桥上走下来,走到公交车站。公交车站的背面,是地铁站的一个入口。地铁站的招牌发出亮光,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发出微弱的光。路上应该有声音,甚至是树叶摇晃的声音。不过他听不到。他向前走,走到了公交车站。身体前倾,靠在栏杆上。等着风吹过来。

他很敷衍地结束了聊天

脆弱的时候做些什么,我不知道,想不出来。在人和人的关系中,我是无力的。不清楚做些什么,想不出来怎么办。可能是因为问题是无解的,或者说,面临的处境是无解的。只能接受,但自己不愿意接受。譬如,对一个人感兴趣,但对方没有兴趣。身体感受到了这一点,但怎么也不愿意接受。还能怎么办呢,除了难受,还有恐慌。

像是关键点一样,这个模式似乎概括了我。被一个人驱逐,无论这个人是谁,我一边凌乱地收拾东西一边身体裂成碎片。难受,难受。现在的窗户开着,风透过缝隙吹进来。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的一边。害怕,慌乱,难受。身体的部位,只存在于身体,不存在于意识。一个人问我,我有精神类疾病吗。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的情绪起伏。这导致,我现在没办法再和他表达情绪、沟通情绪。这似乎也概括了我,别人心目中的接近精神病。

上周的咨询,和咨询师聊到了镜子,我很少看镜子。从镜子看自己时,我看到的是丑陋的牙齿,不够好的面部皮肤,丑陋的眉毛,丑陋的眼睛,丑陋的鼻子。也和咨询师聊到了朋友,我错了。以前更相信朋友,现在不再相信了。所有人都不值得相信,无论是什么关系,都不值得相信,都不能够相信。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终究是一种凝视。凝视就是凝视。我现在更相信家人,更相信妈妈。因为处在这个关系中,她选择相信,更准确说,她未经选择便加以相信。她当然也不相信我这个人,但因为这段关系,她相信了我。以前想挑一挑,挑一个真正的信任。到现在,我发现是自己太傻了。从来没有信任,从来没有我想象中的基于自己这个人本身的信任。信任,只基于身份,基于身份而进行的凝视。满足凝视,信任随之而来。换句话说,满足规范,才有信任。不遵守规范,就不会有信任。我作为一个同性恋,得不到信任。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同性恋,而是规范对立面的同性恋。拒绝凝视,也就拒绝了信任。

一个人问我什么是凝视。我不想回答他,因为上一次聊天时,他很敷衍地结束了聊天。

还是更迷恋饥饿的状态

还是更迷恋饥饿的状态,此种有中意。特别是身处一座宏大的建筑中,自我的饥饿与建筑的宏大形成了某种对比与共鸣。而现在吃了午饭,不再饥饿,却也不再体会得到宏大与渺小。身体的局限变得明显,也有些坐立不安。

明白了些教堂的意义,不论其他,单单作为建筑,就恰好捕捉到了人的超越体验,并将超越体验与生灵联系到一起。时间在宏大的建筑中仿佛停住了,当我们抬头看向光线从屋顶穿进来,我们自己放佛也停住了。一切不再是变动的,而终于静止了下来。直到下一次眨眼,静止才会被打破。刚刚发生的事,放佛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一种幻觉。

静止像是幻觉。或许幻觉与非幻觉的标准,并非是真实性。很少发生和经常发生才是二者的区分,体验到了很少发生的事,对我们来说是幻觉。而经常发生的事,就像事物始终在变动,对我们来说是与幻觉相对立的非幻觉。人究竟喜欢变动还是静止,这实在无法判断。因为静止始终是空缺的,出现在我们周围的只有变动。所以喜欢变动,究竟是喜欢变动,还是只是不得不接受变动而作出的自我说服。

事情恼人的地方,在于这些永远弄不清楚。或许这也是迷人的地方,弄清楚了也就不再令人着迷。在难题面前,慌乱、流汗,盼望着赶快结束。最终迎来结束时,本以为心情会特别兴奋,但实际体验到的很可能是平淡。终点让人向往在于永远无法到达,永远无法到达。

为数不多的幸福

可以放松地写,也常常充满忐忑地写。这几天都在忐忑地写,现在我想放松地写。放松地写,我也能写出好东西。甚至能写出更好的东西。从这一点上,似乎看得见人生的戏剧性。放松写,反而比正襟危坐地写,效果更好。对于认真的人来说,似乎是不值得的。不认真,反而能幸福。对待人的关系似乎也是同样,越是不那么在乎,也就越身轻如燕。既能享受性爱的欢愉,又能体验你侬我侬的深情,还不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隔着窗户,看到了远处和近处的楼。近处的这栋楼是家医院,有很多很多个窗口。刚刚从医院走过的时候,一个好看的男生走了进去。我猜测他在医院上班,刚刚在便利店买沙拉,碰到他正在买面包。我猜测他晚上值夜晚,或许他还没毕业,只是研究生。他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医生,每天很忙很忙的医生。很可惜的是,我们现在已经失去了联系。看着那栋楼,我猜测着他会在哪个窗户前。我也开始想,那个曾经认识的医生会在哪个窗户前。我也忍不住回想,是从哪一刻开始,两个人的关系由上升转为下降。我似乎想到了一个点,如果避免了哪个点,两个人的关系会继续保持上升,并进入亲密的恋爱吗。好像不会的,两个人的停止不前是注定的。如果没有那一点,会出现另一点,最终让我们彼此疏离。我们的疏离,被写在了两个人的体制里。「我们或许终究是不相交的两条线,你在城那边,我在城这边」,这是他在下降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或许重点不在于他在哪边、我在哪边,在于他相不相信我们在同一边。我是相信的。他说,他觉得我喜欢他只是出于新鲜感。只是直到现在,直到不联系的现在,我还是常常想起他。我们已经不联系了,我总想告诉他,他错了。

我开着窗户。一边写,风一边吹进来。听到自己的声音,感受到自己的感受,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是我为数不多的幸福,大概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救赎。

我这个死同性恋每天在叫唤什么

春节前一周,我和朋友到北京四元桥的宜家吃午饭。下午的时候,就在宜家里转悠。看到一块家用黑板时,我忍不住走上去跃跃欲试地想要写东西。拿起粉笔后,意识里确实一片空白。在商场的祥和喜庆中,最终写下了「同性恋美好」五个字。转身走到黑板后,想观察看到这几个字的人会是什么反应。只是转身的功夫,两个结着伴的中年女性走了过来,穿着是典型的中产阶级风格。她们很快注意到了黑板上的字,其中一个女性停了下来,一边说「这是谁写的『同性恋美好』」,一边拿起黑板旁边的纸巾擦去了刚刚被写上的五个字。

今天晚上和另一个朋友吃饭,菜吃到一多半,突然聊起了接下来的打算。当他说他在打算了解形婚时,我就忍不住挥起了双手,准备嘲讽一番。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的这番举动显得肤浅。他说他一个朋友孩子都生了。那个人也是同性恋吗,我连忙问。朋友点了点头,嘴上又解释说那个人有点是、有点不是。到底是不是,我们这些外人无从判断。但如果那个人对女性生殖器没有性欲、又只是为了迎合社会要求,这就是一场不让人意外的骗婚。一个女性因此被伤害。朋友则认为如果那个人婚后再也没有同性性行为,就不算骗婚。朋友又非常冷静地补充道,他对那个人有一些了解,那个人不是坏人。

对于我的大惊大怪和咋咋呼呼,或许很多人会说,「你这个死同性恋每天在叫唤什么」。异性恋歧视同性恋、同性恋装成异性恋骗婚,我不禁在想,到底是谁在渔翁得利,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熟视无睹。虽然我叫唤着同性恋权益,但同样是每个人的权益。同性恋的权益不仅仅关乎同性恋本身,关乎的实际上是每个人在多大程度可以成为自己。不是父权体制下、消费主义、糟粕文化束缚下的假象自我,而是基于身体感知和内心需求、具有多种可能和选择的真正自我。或许可以这么说,我的短裤可以有多短,每个人被承认和被尊重的可能性就会有多大。

天空之城在哭泣

突然很疲惫,虽然只是下午一点钟。不过也无法通过睡眠来缓解,睡觉无法解决处境的艰难。左和右都是虚假,上和下也都是虚假。昨天做出的决定,到了今天就变成了一堆灰烬。自己开始变得不可靠,或者说,无意间发现了自己也是不可靠的。如果自己是不可靠的,其他的一切将无从辨认。地基出了问题,整间房子无法不受到影响。冒出了一个念头,心烦意乱时,就看着村上的书,把文字敲击到电脑里。只是今天出门时,忘记了带上村上的小说。

我又在生气了,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事生气。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容易生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受到影响。是太敏感,对于话里话外的意思太过敏感;是太发散,从一个点很快联系到另一个点。敏感和发散,让我看不到希望。希望原本就是想象出来的。

总是很受伤,让我很害怕。害怕这种痛苦,害怕在痛苦中煎熬。所以一直想着从这种状态中逃离,把这种状态结束。甚至在无形中,把这种状态的结束当作新生活的开始。可是又意识到,这种痛苦或许是无法逃离的。痛苦根植于真实的不如愿中,除非放弃敏感和发散、活在想象中。而自己又是以敏感和发散的方式过活,矛盾无法调和,痛苦无法调和。只能以那种方式过活才能快乐吗。

那种感同身受的不舒服

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和他又回到了高中教室。梦里的情节很清晰,情绪感受也很真实。重新和他待在一起,我像终于到了终点。只是终究是梦,醒来以后,我们仍是没有联系的陌生人,我的现实处境也很糟糕。最近遇到了一些事,不得不从一场规模更大、做了更久的梦里醒来。

周六下午,在资料馆看了罗西里尼导演的《爱情》,拍摄于二战刚结束的那段时间。镜头语言并不让我兴奋,整部电影也看得有些不舒服。是那种不舒服,那种感同身受的不舒服。《爱情》分为两个独立的部分,各自讲了一个故事。第一个部分,是一个失恋的女人。她待在家里,痛苦地等待在前任打来电话、痛苦地和前任打着电话。全部的场景都是她的家里,全部的情节都是她一个人,等电话、打电话、对着镜子流泪、在黑暗中强迫自己入睡、发现被骗后的镇定自若、再次接到电话的心软。她的痛苦,我是那么地熟悉。第二个部分,是一个真正相信人人鼓吹的天主教的疯女人。因为她真正相信,所以她是疯女人;也因为她真正相信,她被所有人当作发泄工具。

周日晚上,在资料馆看了《地下》。无独有偶,在剧情的荒诞中看到了当前生活的影子。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剧情,或者说,剧情不适合被描述出来。否则真相揭露的那个时刻,电影所营造的冲击就将不复存在。我在生活中看到过同样的真相揭露,或者说,这几天我正体会着同样的真相揭露。自己一直所相信的,做对其他人有价值的人,正在逐渐崩塌。崩塌的关键是,其他人存在吗?

其他人是真正存在的吗,还是只是我个人的臆想。就像《地下》中被关在地下的人对「被关在地下」这一动作的崇高解读,就像《爱情》第二部分那个疯女人对 God 和 Jesus 的憧憬,就像《爱情》第一部分那个痛苦的女人对于恋爱这件事情的期待和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