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成了一个太奇怪的人

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

像一辆火车,生活像一辆火车,从一个点出发,兜兜转转经过很多个点,最后又回到了那个点。下车,洗漱,吃饭,呼吸新鲜空气。睡觉,放松,新的一天,重新上车。以为是新的路,过了很久才发现,同样的点又经过了一遍,只是时间发生了变化。时间是什么呢,是一串想象出来的字符。抓不住,只在想象中存在。

有点害怕,从某一刻开始害怕,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得不到答案。在车上坐久了,就很累,想赶快下车,吃饭、睡觉、休息。历经期待,终于下车了。一连串期待的动作后,仍然要继续坐在火车上经过同样的点、经过同样的煎熬与期待。什么才能走出来。不知道。越来越害怕面对屏幕,害怕敲击键盘,害怕让想法出现在意识流里,只想尽可能地逃过这一刻。不想逃很久,只想逃过这一刻。

最近射精很少,连续几天都没有射精,昨天晚上终于射了精。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想法,只是几天都没有了,所以昨晚睡前就发生了。闸门像是被打开,今天就总想继续自慰。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

7 月份时,认识了一个男生。他的背影很好看,是让我特别喜欢的好看。有些瘦弱,有些孤单。找到机会,上前和他打了招呼。两个人一起吃午饭,在公园里散步、聊天。绕着一个湖走了很久,看到开着的荷花,他站着看了很久。他穿了一条短裤,腿上的腿毛露了出来。嘴唇上也若隐若现地有些胡子的踪影,马上就 18 岁了。他讲生活的烦恼,太在乎对方、在乎得有些让别人和让自己都不知所措。「明明只是朋友,我也没什么立场说那些话」,可他就是说了那些话。说了以后,他陷入了自责;没说的时候,他感到委屈,对方为什么就不理解呢。他和好朋友约出去玩,对方想另外叫上女同学,他不太乐意。他说因为女同学很麻烦。

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很多感受没什么立场,说出去惹人烦,藏在心里很憋屈。就这么过了很久,很艰难地过了很久。到了现在也还是。所以总是要在聊天的一开始,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好感。好感像是立场,对方有好感,我也就有立场表达感受,我的感受也就不那么讨嫌了。就像是家里人想不想要自己,在想要自己的前提下,自己才能有「我要什么样的生活」的想法。否则,家里人都没想要,自己不断想着「要有什么样的生活」——说了很多,家里人回复说「我们已经决定把你送回去了」。

是一个太奇怪的人,总这样想问题,就成了一个太奇怪的人。前段时间参加一个活动,主办方提前准备了阅读材料,是《红楼梦》中前八十回和林黛玉有关的部分摘要。有人看完后,说林黛玉也太矫情了吧。他实际说的话要长很多,也难听很多。我当时很生气,在输入框里来回打出了反击的话,按下发送键前开始陷入犹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初中读《红楼梦》时,看到宝玉和黛玉闹矛盾,会哭出来。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和林黛玉处境的相似。她的很多行为和想法,在别人看来是很有问题的。很敏感,对什么都斤斤计较,小题大做。为什么就不改呢,看着的人已经有了判断。

写到这里,就卡住了。我能理解林黛玉,能理解林黛玉的不被理解。说到底,寄人篱下就还是不好的。不是别的不好,是大家认为这不好。和那个男生,之后就没再见过面,直到现在。以后也不太可能。尽管分开前,他说随时发消息就能出门。到现在,我也常常自责,为什么自己一直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人那样。为什么要那么在乎一个人是不是想和自己聊天。

昨天晚上,在前段时间参加的那个活动上,认识的一个人,发消息说「想你们了」。他对我说,想我们了,而不是想我了。我很快取消了聊天置顶,把和他的聊天取消了置顶。发消息告诉他,他已经睡了。今天早上醒来,我看到他说,whatever。

太被关系类型所束缚

最近很累,也很焦虑。

这会儿坐在房间里,关了灯,窗帘是拉着的。手机放在床边,正放着《路边野餐》的背景乐,是那个人的读诗声。楼外的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照在墙上,形成弱弱的阴影。放佛在海底。

小时候总是想着去海底看一看。忘记是哪个时候,大约是初中,经常在杂志上读到一个人进入鲸鱼的肚子里,几天后重新出来的冒险经历。某种东西吸引着我。前几天,碰见一个在海上待过的人。我想起了这段经历。他给我看了在海上拍的照片,以及海岛的图片。因为晕船,一段时间后他就离职了。我们加了微信,不过刚刚翻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删掉了。

我问他,有没有对着大海自慰过。他说,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当时他脚上穿了一双灰色 New Balance,看起来很舒服。

有些不知道怎么和人聊天,除了采访以外。最近遇到了一件这样的事。当时在青旅,我拿着电脑到公共区域的桌子前。对方坐在对面,看到我走过来,笑了笑。我一直看着他,进门时就注意到了他。感到友善后,我主动打了招呼,问他想不想聊天。他摘下了耳机,两个人开始聊天。

习惯性地提问。倒不是有目的地想问出什么信息,只是由着好奇心。来这边做什么,现在是什么状态,平时在哪边。他离职了很久,差不多一直在亚洲的各个地方旅游。之前做的一些视频,每个月多少有些广告收入。他考虑说怎么做些旅游的视频,以此来平衡旅游与工作。这些进一步引起了我的好奇,自己和他的状态有些重合。不过渐渐地,感觉到他有些抗拒,譬如回避毕业时间、之前的工作信息、年龄。我有些茫然。到了最后,他说聊天像是在被采访,问了太多隐私信息,感觉不舒服。

我有些惊讶,表示了不好意思,就没再继续说什么。他补充说不是不想聊天,聊天是可以的,只是不要问隐私信息。那个时候,我有些生气,感觉自己被 judge了。

那天晚上睡前,我反复在想「隐私信息」,在想自己的方式是不是有问题。我明白自己的聊天方式让对方感到了冒犯,但是不是是因为「问了太多隐私信息」而让对方觉得被冒犯。前者是一种个人感受,而后者则为整个社会文化所征引和使用。

我已经很久没使用过「隐私」。在聊天中,如果对方问及我不想说的内容,我的反应会是回答不想说,而不太用「这是隐私」作为回复。

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上个月,陪朋友去 Apple Store 买东西。聊天的时候,旁边站这的另一个男生主动解答了我们提及的一个设备相关问题。于是我和他开始聊起天,顺带问了对方在用什么设备、做什么工作。这个时候,朋友碰了碰我的胳膊,说提问的内容太过了。在我的视角,朋友之所以这么说,是太被关系类型所束缚。

不得不想,隐私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不由得要去想,隐私是什么。如何被提出,如何被定义,又如何被使用。我想起来,高铁上的广播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不要和主动搭话的陌生人聊天。然而,问题在于陌生人吗。

我的身体都在这里

天亮了。阳光洒在田野上,眼睛有些刺痛。

没打开电脑前,想到了很多话。打开电脑后,两只手放在键盘上,那些话消失了,不知道说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的电脑课,老师教我们,十跟手指该怎么放在键盘上。以及为什么,F 键和 J 键上都有小小的凸起。那段时间,常常会想象着面前有一副键盘,手指摆出相应的姿势,两根食指就仿佛摸到了那两个凸起。

当时热衷于申请邮箱,来回申请了很多个,也帮家里人申请。只是用不到。初一的一天,在一个活动上认识了一个陌生人。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想办法打了招呼,忘记用了什么理由,特地问了他的邮件地址。写了一封邮件过去,最后收到了他同学的回复。原来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初中就已经这样了,现在几乎还是这样。现在仍然喜欢和人写邮件,仍然几乎是什么人写邮件。想说很长的话,想说在平常看来很奇怪的话,假设对方愿意理解我地说话。所以喜欢写邮件。

担心手指把键盘弄脏,把刚刚擦干净的键盘弄脏。好像没那么爱倾诉了,没那么多想说的了。不是枯竭的那种没什么想说,而是什么也不想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怎么想解释。以前爱解释,总怕被误会,但没什么解释的机会。家里人直接责骂,老师直接批评,同学直接嘲笑,陌生人直接装作没看到。以前觉得有机会解释的话,这些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一个人认为我是变态,这个人确实是对的,我确实是变态。我真的不是正常人。就像以前被人嘲笑娘娘腔,我拼命想变得不娘娘腔。我没意识到,即使被嘲笑娘娘腔,我仍然存在着,仍然包含多种可能空间地存在着。当然,那些嘲笑我娘娘腔的人也没意识到,没意识到自己处在语义的无限延宕中。前几天,在我说完不想用性别和性取向描述自己后,一个人问我,如果我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那我到底是什么。他说,我总要有一个身份,总要有一个可以向别人证明、别人可以理解的意义。

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了,不管有没有意义,我的身体都在这里。他看了看我,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我们继续在晚上的街头散步。一个小时后,临近九点钟,我问晚上能不能和他一起睡。他的目光看向了别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我紧接着又问方便吗,他很快回答不方便。我有些生气。分开前,他解释自己是直男,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暂时对同性都没有欲望。

第二天,气消了,我还是又发了条消息给他。他的身体对我仍然很有吸引力。

我不知道娘炮存不存在,但不想当娘炮的人肯定存在。我也不知道同性恋存不存在,但不想当同性恋的人肯定存在。我更不知道异性恋存不存在,但想当异性恋的人肯定存在。

作为我关于性别和性研究近作的代表,本书中的文章集中关注的问题是,消解对性与性别生活的那种极具约束力的规范性概念,会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这些文章也关注这种被消解的经历的好处与坏处。有时候,一种规范性的性别概念可能会消解一个人的人格、损害他/她以可行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的能力。也有的时候,那种规范性的约束的消解经历可能会消解一种已经建立起来了的、关于一个人究竟是谁的概念。这种消解过程会带来一个新的概念,一个以争取生活的更大适宜性为目标的概念。

……

如果性别是一种制造(doing),一种被不间断地开展的活动,而且在一定意义上不为他/她所知、不由他/她做主的话,它也并不因此就变成了一种自动的或机械的东西。相反,它是出于限制性场景中的一种即兴实践。而且,一个人并不是单独「制造」他/她的性别的。一个人总是与别人一起或者是为了别人而「制造」性别的,即使这样一个「别人」只是想象出来的。我所称之为「自己」的性别或许有时看起来像是我创造或拥有的东西。但是这些构成一个人自己的性别的术语从一开始就是来自于他/她自身之外的,处在超越了他/她自身的一个社会性里。在这样的社会性里,「作者」是不存在的(而这正根本地挑战了作者这个概念)。

这些引用的话,是巴特勒为《消解性别》前言写的开头。翻译成中文的前言,差不多有十五页。

性别渴望得到什么呢?以这样的方式来谈问题可能显得奇怪,但是,当我们意识到构成了我们的存在的社会规范所承载的欲望并不来源于我们个人的人格时,这种提问方式就不那么古怪了。如果意识到我们个人的人格的生存根本上是依赖于这些社会规范的,这个问题就更复杂了。

……

如果我们把可被理解性(intelligibility)理解为以主流社会规范为根据的承认方式带来的结果,那么,一定程度上的不被理解,并不是一件坏事。的确,如果我没什么好的选择,如果我不希望对我的承认是局限在某些规范内的,那么,很自然的,我的生存感就取决于逃离那些决定了这种承认的规范的掌控。很可能我的社会归属感会被我选择的这种距离削弱。但是,相对于那些尽管会使我容易获得理解,但也会使我在另一个方向沦陷的规范而言,我无疑宁可被疏远。

……

我们总是从一开始就被我们之前、之外的一切所构造了,这与那种关于神力的幻想是相抵触的。我的能动作用(agency)并不在于否认这种构造我的条件。但如果说我有什么作用的话,这种作用正是被我是由非我能选择的社会事实所构造这一事实所揭示的。这种悖论式的荒谬并不是说我的作用不存在,这只意味着悖论是它的可能性的前提条件。

……

因此,约束理性化人体结构的规范制造了有关什么是人、什么不是人、我们应该过什么生活、不应过什么生活等的区分。

……

很清楚,情感和欲望的出现和构成是规范变成感觉上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一种方式。在我以为我就是我的地方,我其实是自己的他者。这一情况的缘由是,规范的社会性超越了我的开始和终结,维系着一个超越了我的自我理解的运作的时空场。

……

性不断地转换着,它总能超越规则,或呼应规则而采用新的形式,甚至反过来使规则变得性感。……它被束缚所消灭,但也被束缚所调动、激发,有时甚至要求束缚一再出现。

一个朋友说,他很难相信群体是不存在的,很难相信身份是不存在的。是啊,大概「相信是不存在的」也很难相信。巴特勒用英文写作,给这本书起了 Undoing Gender 的名字。我不断回想起这两个词语,不断一遍一遍地重复两个词语的组合。

在后现代的性态景观中,人们的性体验更具多元性和不确定性,以至于认为作为 19 世界末之发明的「现代同性恋」以及相关的 gay/lesbian/bisexual 等稳定范畴正在逐渐消失。

这段话摘自论文《同性恋研究的范式之争:本质主义与建构主义》,收录在《同性恋研究:历史、理论、理论》一书中。在这段话之前,还有两段话:

同性恋-异性恋以及其他形式的二元划分在自然界并不存在,它们是人类为了赋予其自身的行为与欲望以意义而产生的话语体系。同性恋观念建立在性别以及性别角色二元划分之基础上,缺乏了这个二元论,「同性恋-异性恋」这对范畴也将不复存在。而异性恋主义也与性别主义密切相关,在父权制的体系下,性别、性取向不仅是二元对立的,而且是阶序等级化的。

人们对现实的理解受制于话语体系,诸如性取向、性身份和性别等范畴是人类认识和理解世界(包括自然与社会)的概念工具。与纷繁复杂、时刻处于不停流变之中的经验事实相比,这些认知工具显得粗陋不堪。因而,在不断通往理解世界、提升自我的人类认知之旅中,概念仅是一些临时搭建的、权宜性的「脚手架」。操弄概念本身并非人类认知之目的,它们更无法取代经验事实本身。

在楼梯间,一个朋友给我拍了裸照。原本只是拍照,突然想把衣服脱下来。坐在楼梯上,墙上印着办证的电话号码。没有人经过,灯也灭了,她按下了快门。

我没有办法留住衣服上的味道

这几天,从一个地方取回了放置很久的衣物。

原本打算放进洗衣机,因为很久没穿了,一直放置着。今天早上从袋子里把衣服拿出来时,隐约有一股味道随着这个动作传过来。我拿起其中一件衬衫,放到了鼻子旁边。

我总是习惯闻味道。这貌似是受到了姐姐的影响,小时候经常看到她闻衣服,借以判断干净程度。我也用这个办法,去分辨收纳箱中的衣服是洗过了、还是没洗过、或者是只穿过很短的时间就放在了那里。有时候,这是个很好用的办法;有时候,这个办法没那么好用。闻来闻去,还是分辨不出该不该放进洗衣机里。念头在那一刹那往往也会转个方向,「就继续穿吧,即使穿脏衣服也没关系吧」。当然,如果在姐姐面前这样做,小时候一定会被侮辱和指责。不过,我自己也在闻味道的过程中,获得了另外的东西。

深色衬衫靠近鼻子后,我像是回到了去年。周围的景象、思考的状态、情绪的张力以及当时的烦恼与快乐,在一瞬间被激活了。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当时和他一起做的事。和他的吵闹,和他的拥抱。有一些想哭,有一些想回到那个时候。想在那个时间,想在那个空间,再多待一些时候。

当时的味道,和当时的景象,一起跟着衣服被封装了起来。直到这一刻。

过去的,总让我怀念。高中喜欢的男生和我疏远后,自己总是想起来他身上的味道。在别的人看来,或许他身上的味道是不够那么好的。不过我很喜欢。每次走在他的身上,我都能若隐若现地闻到那个味道。于是会小心地靠近一些,让味道更加确定地进入我的身体。大抵是汗水和没洗澡混合在一起。让我觉得很亲切,放佛两个人的距离消失了。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我也实在想不起来那个味道。

所以没那么难过。因为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味道,当时的事已经都忘记了,所以也感觉不到难过。不知道失去了什么,不知道该为什么难过。如果再次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或是再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大概会突然哭出来。实在没办法接受,两个人成了彻头彻底的陌生人,永远没有明天的陌生人。

有时候想,怎么把味道留下去,永远留下来,味道对我太重要了。有了味道,放佛曾经才发生过。煎熬的高中后半程,想过「如果有类似于味道留存机那样的东西就好了」这回事。现在为了留住味道,不会把衣服放进洗衣机。不过我知道,即便如此,衣服上的味道还是会渐渐消失,渐渐染上现在的味道。直到有一天,这个味道消失,我和他的曾经也变得消失。这终究是难过的。我接受了这一点,或者说,我没有什么办法。我没有办法留住衣服上的味道。

我穿上了这件衬衫出门。想起的时候,就低头闻一闻衬衫上的味道。

怎么才能留住夏天

我又不开心了。

是的,我又不开心了。对着一个陌生人。对着一个刚认识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对着一个相处时间勉强两个小时的陌生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春天又一次来了。不过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则像是夏天又一次要过去了。

是啊,夏天又要过去了。这个夏天又要过去了,刚刚的夏天也要过去了。我不想把这些写下来,不想把这些写给别人看。可是心里有些闷闷不乐,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意做。如果没有这样的悲伤,如果有一个愿意永远陪我一起玩的人,那该多么开心。写着写着,我有些想要哭出来。他还坐在我旁边,如果他看到我流泪,大概会被吓到,大概会觉得我是怪物。当然,也完全有可能,他完全不在意,对这些他完全不在意。

毕竟,当我问他晚上要不要出门玩,他没有答应。尽管就发生在刚才,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他的答复。

说到底,我们还是完全的陌生人。

当他没有答应,我体会到了难过,表示了难过,也确实难过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胸口的气球被戳破了。原本已经做好乘着气球飞到天上到处看一看的准备,转眼间气球就被戳破了。好像小时候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盼望着某一件事赶快到来,却发现只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已,「只是用来哄小孩子的」。所以我特别不愿意去相信,特别不愿意去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比如有一个人会关心自己。当然,我的不愿意相信也着实是符合实际的,确实没有人关心自己。可是有时候还是会犯傻,在遇见某个人的时候,还是会犯傻地开始期待,期待着一同乘坐一只气球离开这个世界。

或许很多人会说,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有所期待呢。我想,这或许恰好解释了精英和主流文化的单一。除了陌生人,难道身边的人是可以期待的吗。从一旁走过的陌生人,电视机里的陌生人,没有像身边的人那样,嘲笑自己,轻视自己。或许他真的可以理解我,可以信任我,可以关心我,也可以感受到和我在一起的快乐。

陌生人总是充满了希望,总是象征着美好,也总是象征着让我特别想要期待的明天。

夏天要过去了,得知这一点,我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知道夏天总要过去,但这么快就又要过去,我还没做好享受夏天的准备,夏天竟然就又要过去了。就像虽然知道对方肯定会离开我,但还是没预料到,分别居然是会因为这个事情、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怎么才能留住夏天。

鞋子显然是文化作品

我有些凌乱,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哪里。这样的凌乱,体现在不知道听什么音乐。耳机戴在头上,在不同的音乐 App 中不断切换不同的音乐,总是听不到让自己感觉到拥抱的旋律。对于听什么才能有被拥抱的感觉,我没有想法。有点恐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想。我知道自己需要想,我又在抗拒感受。抗拒身体去感受,抗拒感受到的感受。从这里跳到那里,想喝水,但觉得买水太浪费时间,然而我又没在做事情。因为所有的做事情,看起来都那么地不够让人满意。

好像我敲击键盘的声音有些大,旁边的人转过头看了看我。我放慢了速度。昨天做一个采访,他一边讲话,我一边敲击键盘。旁边的一个人听了会儿,对着我们说,你打字好快。我笑了笑。如果记不下他说的内容,我会很恐慌。又要记下来,又要进入对话的状态。

想不起来上一次写的内容是什么,想刷新下 b1b2.me 的网页看一看,但觉得连接网络太麻烦了。一个朋友昨天脱了单,他发消息给我。我知道他的男朋友,一个月前见面时,他讲了他们的认识。我也看了那个人的照片。透过屏幕,我好像也开心了起来。晚上的时候,他发了合照过来。站在地铁的通道里,对着地铁的玻璃门拍下的照片。有些朦胧,有些清晰。第一眼就觉得他很好看。更仔细地看,他的鞋子让我很喜欢。把这一点告诉他,他说他就知道我会说鞋子。我有些诧异,我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鞋子对我来说似乎很重要。准确地说,别人的鞋子对我来说很重要。对方穿的鞋子,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我对TA的感受。我喜欢特别感觉的鞋子。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或者说有些抗拒描述这种感觉。我在听许巍。我似乎也发现,一个人的感觉和TA所穿鞋子的感觉是应和的。我不想用语言表达出来,感觉麻烦,不过在脑海里有些清晰。某些鞋子给我的感觉越来越可以引起我的性欲。不过目前仍然停留在观看的层面。

我问过一个喜欢鞋袜作为性刺激的朋友,观看是不是一个初级层面,接下来会进一步地喜欢闻味道、舔舐、被踩。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愚蠢,回答我说没有听说过这个过程。或许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直到兴趣点发生转移。不过目前,越来越可以感受到那种感觉的吸引。

周末参加了一个活动,全程在听不同人做不同主题的报告。一个在国内颇有知名度、在社交媒体上颇有影响力的性学家,在他的报告中,用了很大篇幅介绍 BDSM,并极力提倡听众试一试被鞭打的乐趣。他说,很舒服。我毫不怀疑。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怎么一直没有试一试。他回忆了曾经在课堂上,体验被吊起来的愉悦感受。

「当 M 简直太幸福了。」他说。

前几天,我和朋友说,如果到了现在,一个人体验过最极致的愉悦仍然是性器官带来的体验,那未免有些太可惜。性器官接触带来的快感,在别的事情前,不那么起眼。幻想的乐趣,散步的乐趣,聊天的乐趣,读一些东西的乐趣,剪视频的乐趣,让人流连忘返。性的快感,因为固定和可预见性,反而有些捉襟见肘。文化作品的愉悦,一个人穿上一双鞋子的感觉当然也是文化作品,实在迷人。

不过这一会儿硬不起来。最近常常硬不起来。

或许正常的世界有两只月亮

天晴了。闷了很久,早上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天空变蓝了,光线的亮度也很高。相比之下,我喜欢很晒的天气。躲到树荫下,就会很凉快;亮度高的话,心情也会好一些。

把王菲的歌,做成了一张歌单。选择了几首很喜欢听的,每次听,都想要飞起来。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听得太多了的缘故,最近听这张歌单,我总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什么都没听到。偶尔偶尔,会比较应和地情绪激荡。上周五晚上,我在电影资料馆重新看了《路边野餐》。上一次,也是第一次看,还是 2016 年的夏天。当时刚来北京实习,和一个好朋友住在一起。我们经常一起出门,也经常一起聊天。不知道为什么,买的票是大钟寺一家很破败的影院。好像是因为当时的排片很少,而那家影院刚好有排片、时间场次也比较合适。那是我第一次看毕赣的电影,当然,那也是毕赣的第一部大规模公映的影片。迷迷糊糊地,看完了全片。有点难熬,也有点不解。我很认真、很努力地看每一个画面,理解每一句台词,像做一道题一样认真。不过多少有些疲惫和沮丧,当时并没太能弄明白,甚至可能连讲了什么故事都不知道。看完电影,我和她可能有些沉默,可能什么也没说。

大钟寺实在太荒凉了,和刚到一个新城市的恐慌感,恰如其分地应和了起来。像是自己的本质不小心被看到了一样。大钟寺的很多店铺的状态接近做不下去,街边有些脏和凌乱。来往的人很少,让人想到破败,是那种城市都不想变成的样子。大约是从魏公村做公交到大钟寺,路边的地方都是陌生的。马路、有序的车辆大片大片地出现在眼前,自己在眼睛看到前却没预料到会看到这些,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地方。大约是这样一种陌生。到了大钟寺,勉强在麦当劳吃了东西。随后穿过阴暗的走廊和混乱的标识,取了影票,进了影厅。

城市都不想变得和大钟寺一样破败,每个人大概也不愿意变成和我一样糟糕。大概是这一点,大钟寺让我不安。当然,在我的成长经历里,阴暗的地方和被欺负被连在一起,也和地位低下连在一起。当时我很怕被欺负,也很在意地位的低下。

元旦前后看完《地球最后的夜晚》,我一直想重新看一看《路边野餐》。总听得到人说,《路边野餐》比《地球最后的夜晚》好一些。比如戴锦华。似乎在不同的文章里,都读到了作者对戴锦华观点的引述,TA认为《地球最后的夜晚》很好,不过相比之下,《路边野餐》的质朴更为打动;甚至在毕赣拿到比较多制作资金时,有些惋惜地害怕大制作会破坏那份质朴。我比较存疑。《路边野餐》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相比之下,《地球最后的夜晚》给了非常强烈的触动。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看《路边野餐》那会儿,我的感受力有限。

电影资料馆每个月会放一场《路边野餐》。直到上周五晚上,我才终于去看。像是在看一部新电影。但到了后半部分的长镜头,那种体验重新出现。虽然几乎忘记了剧情,但长镜头带给我的体验,让现在的我和三年前的我发生了含混。那种体验一直到现在,甚至我也在自己拍的东西里,体验到了那种体验。或许是为了这个长镜头,才拍了前面那么多镜头。《路边野餐》的含混、非叙事,让我亲切和自在。大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在未进行反思地调用征引社会规范,而是对于征引充满了觉察。或许这个描述还不那么准确,总之是一种让人放松的东西。当然,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么在乎,是不是理解了、是不是看懂了、是不是升华出了什么东西。我的身体已经在这里了,还要什么意义,还要寻求什么机构的认定。

《地球最后的夜晚》多了色彩上的冲击,也更加含混和迷人。《路边野餐》还有些拘泥,《地球最后的夜晚》像是已经一定程度上放弃了意识。意识当然不是一个高级的东西。如果晚上有一只月亮,让你安心的话,那么你要小心。或许正常的世界是有两只月亮的,所以在一只月亮的世界里,你要处处小心,才不致于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