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办法留住衣服上的味道

这几天,从一个地方取回了放置很久的衣物。

原本打算放进洗衣机,因为很久没穿了,一直放置着。今天早上从袋子里把衣服拿出来时,隐约有一股味道随着这个动作传过来。我拿起其中一件衬衫,放到了鼻子旁边。

我总是习惯闻味道。这貌似是受到了姐姐的影响,小时候经常看到她闻衣服,借以判断干净程度。我也用这个办法,去分辨收纳箱中的衣服是洗过了、还是没洗过、或者是只穿过很短的时间就放在了那里。有时候,这是个很好用的办法;有时候,这个办法没那么好用。闻来闻去,还是分辨不出该不该放进洗衣机里。念头在那一刹那往往也会转个方向,「就继续穿吧,即使穿脏衣服也没关系吧」。当然,如果在姐姐面前这样做,小时候一定会被侮辱和指责。不过,我自己也在闻味道的过程中,获得了另外的东西。

深色衬衫靠近鼻子后,我像是回到了去年。周围的景象、思考的状态、情绪的张力以及当时的烦恼与快乐,在一瞬间被激活了。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当时和他一起做的事。和他的吵闹,和他的拥抱。有一些想哭,有一些想回到那个时候。想在那个时间,想在那个空间,再多待一些时候。

当时的味道,和当时的景象,一起跟着衣服被封装了起来。直到这一刻。

过去的,总让我怀念。高中喜欢的男生和我疏远后,自己总是想起来他身上的味道。在别的人看来,或许他身上的味道是不够那么好的。不过我很喜欢。每次走在他的身上,我都能若隐若现地闻到那个味道。于是会小心地靠近一些,让味道更加确定地进入我的身体。大抵是汗水和没洗澡混合在一起。让我觉得很亲切,放佛两个人的距离消失了。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我也实在想不起来那个味道。

所以没那么难过。因为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味道,当时的事已经都忘记了,所以也感觉不到难过。不知道失去了什么,不知道该为什么难过。如果再次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或是再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大概会突然哭出来。实在没办法接受,两个人成了彻头彻底的陌生人,永远没有明天的陌生人。

有时候想,怎么把味道留下去,永远留下来,味道对我太重要了。有了味道,放佛曾经才发生过。煎熬的高中后半程,想过「如果有类似于味道留存机那样的东西就好了」这回事。现在为了留住味道,不会把衣服放进洗衣机。不过我知道,即便如此,衣服上的味道还是会渐渐消失,渐渐染上现在的味道。直到有一天,这个味道消失,我和他的曾经也变得消失。这终究是难过的。我接受了这一点,或者说,我没有什么办法。我没有办法留住衣服上的味道。

我穿上了这件衬衫出门。想起的时候,就低头闻一闻衬衫上的味道。

怎么才能留住夏天

我又不开心了。

是的,我又不开心了。对着一个陌生人。对着一个刚认识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对着一个相处时间勉强两个小时的陌生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春天又一次来了。不过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则像是夏天又一次要过去了。

是啊,夏天又要过去了。这个夏天又要过去了,刚刚的夏天也要过去了。我不想把这些写下来,不想把这些写给别人看。可是心里有些闷闷不乐,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意做。如果没有这样的悲伤,如果有一个愿意永远陪我一起玩的人,那该多么开心。写着写着,我有些想要哭出来。他还坐在我旁边,如果他看到我流泪,大概会被吓到,大概会觉得我是怪物。当然,也完全有可能,他完全不在意,对这些他完全不在意。

毕竟,当我问他晚上要不要出门玩,他没有答应。尽管就发生在刚才,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他的答复。

说到底,我们还是完全的陌生人。

当他没有答应,我体会到了难过,表示了难过,也确实难过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胸口的气球被戳破了。原本已经做好乘着气球飞到天上到处看一看的准备,转眼间气球就被戳破了。好像小时候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盼望着某一件事赶快到来,却发现只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已,「只是用来哄小孩子的」。所以我特别不愿意去相信,特别不愿意去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比如有一个人会关心自己。当然,我的不愿意相信也着实是符合实际的,确实没有人关心自己。可是有时候还是会犯傻,在遇见某个人的时候,还是会犯傻地开始期待,期待着一同乘坐一只气球离开这个世界。

或许很多人会说,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有所期待呢。我想,这或许恰好解释了精英和主流文化的单一。除了陌生人,难道身边的人是可以期待的吗。从一旁走过的陌生人,电视机里的陌生人,没有像身边的人那样,嘲笑自己,轻视自己。或许他真的可以理解我,可以信任我,可以关心我,也可以感受到和我在一起的快乐。

陌生人总是充满了希望,总是象征着美好,也总是象征着让我特别想要期待的明天。

夏天要过去了,得知这一点,我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知道夏天总要过去,但这么快就又要过去,我还没做好享受夏天的准备,夏天竟然就又要过去了。就像虽然知道对方肯定会离开我,但还是没预料到,分别居然是会因为这个事情、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怎么才能留住夏天。

鞋子显然是文化作品

我有些凌乱,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哪里。这样的凌乱,体现在不知道听什么音乐。耳机戴在头上,在不同的音乐 App 中不断切换不同的音乐,总是听不到让自己感觉到拥抱的旋律。对于听什么才能有被拥抱的感觉,我没有想法。有点恐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想。我知道自己需要想,我又在抗拒感受。抗拒身体去感受,抗拒感受到的感受。从这里跳到那里,想喝水,但觉得买水太浪费时间,然而我又没在做事情。因为所有的做事情,看起来都那么地不够让人满意。

好像我敲击键盘的声音有些大,旁边的人转过头看了看我。我放慢了速度。昨天做一个采访,他一边讲话,我一边敲击键盘。旁边的一个人听了会儿,对着我们说,你打字好快。我笑了笑。如果记不下他说的内容,我会很恐慌。又要记下来,又要进入对话的状态。

想不起来上一次写的内容是什么,想刷新下 b1b2.me 的网页看一看,但觉得连接网络太麻烦了。一个朋友昨天脱了单,他发消息给我。我知道他的男朋友,一个月前见面时,他讲了他们的认识。我也看了那个人的照片。透过屏幕,我好像也开心了起来。晚上的时候,他发了合照过来。站在地铁的通道里,对着地铁的玻璃门拍下的照片。有些朦胧,有些清晰。第一眼就觉得他很好看。更仔细地看,他的鞋子让我很喜欢。把这一点告诉他,他说他就知道我会说鞋子。我有些诧异,我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鞋子对我来说似乎很重要。准确地说,别人的鞋子对我来说很重要。对方穿的鞋子,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我对TA的感受。我喜欢特别感觉的鞋子。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或者说有些抗拒描述这种感觉。我在听许巍。我似乎也发现,一个人的感觉和TA所穿鞋子的感觉是应和的。我不想用语言表达出来,感觉麻烦,不过在脑海里有些清晰。某些鞋子给我的感觉越来越可以引起我的性欲。不过目前仍然停留在观看的层面。

我问过一个喜欢鞋袜作为性刺激的朋友,观看是不是一个初级层面,接下来会进一步地喜欢闻味道、舔舐、被踩。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愚蠢,回答我说没有听说过这个过程。或许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直到兴趣点发生转移。不过目前,越来越可以感受到那种感觉的吸引。

周末参加了一个活动,全程在听不同人做不同主题的报告。一个在国内颇有知名度、在社交媒体上颇有影响力的性学家,在他的报告中,用了很大篇幅介绍 BDSM,并极力提倡听众试一试被鞭打的乐趣。他说,很舒服。我毫不怀疑。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怎么一直没有试一试。他回忆了曾经在课堂上,体验被吊起来的愉悦感受。

「当 M 简直太幸福了。」他说。

前几天,我和朋友说,如果到了现在,一个人体验过最极致的愉悦仍然是性器官带来的体验,那未免有些太可惜。性器官接触带来的快感,在别的事情前,不那么起眼。幻想的乐趣,散步的乐趣,聊天的乐趣,读一些东西的乐趣,剪视频的乐趣,让人流连忘返。性的快感,因为固定和可预见性,反而有些捉襟见肘。文化作品的愉悦,一个人穿上一双鞋子的感觉当然也是文化作品,实在迷人。

不过这一会儿硬不起来。最近常常硬不起来。

或许正常的世界有两只月亮

天晴了。闷了很久,早上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天空变蓝了,光线的亮度也很高。相比之下,我喜欢很晒的天气。躲到树荫下,就会很凉快;亮度高的话,心情也会好一些。

把王菲的歌,做成了一张歌单。选择了几首很喜欢听的,每次听,都想要飞起来。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听得太多了的缘故,最近听这张歌单,我总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什么都没听到。偶尔偶尔,会比较应和地情绪激荡。上周五晚上,我在电影资料馆重新看了《路边野餐》。上一次,也是第一次看,还是 2016 年的夏天。当时刚来北京实习,和一个好朋友住在一起。我们经常一起出门,也经常一起聊天。不知道为什么,买的票是大钟寺一家很破败的影院。好像是因为当时的排片很少,而那家影院刚好有排片、时间场次也比较合适。那是我第一次看毕赣的电影,当然,那也是毕赣的第一部大规模公映的影片。迷迷糊糊地,看完了全片。有点难熬,也有点不解。我很认真、很努力地看每一个画面,理解每一句台词,像做一道题一样认真。不过多少有些疲惫和沮丧,当时并没太能弄明白,甚至可能连讲了什么故事都不知道。看完电影,我和她可能有些沉默,可能什么也没说。

大钟寺实在太荒凉了,和刚到一个新城市的恐慌感,恰如其分地应和了起来。像是自己的本质不小心被看到了一样。大钟寺的很多店铺的状态接近做不下去,街边有些脏和凌乱。来往的人很少,让人想到破败,是那种城市都不想变成的样子。大约是从魏公村做公交到大钟寺,路边的地方都是陌生的。马路、有序的车辆大片大片地出现在眼前,自己在眼睛看到前却没预料到会看到这些,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地方。大约是这样一种陌生。到了大钟寺,勉强在麦当劳吃了东西。随后穿过阴暗的走廊和混乱的标识,取了影票,进了影厅。

城市都不想变得和大钟寺一样破败,每个人大概也不愿意变成和我一样糟糕。大概是这一点,大钟寺让我不安。当然,在我的成长经历里,阴暗的地方和被欺负被连在一起,也和地位低下连在一起。当时我很怕被欺负,也很在意地位的低下。

元旦前后看完《地球最后的夜晚》,我一直想重新看一看《路边野餐》。总听得到人说,《路边野餐》比《地球最后的夜晚》好一些。比如戴锦华。似乎在不同的文章里,都读到了作者对戴锦华观点的引述,TA认为《地球最后的夜晚》很好,不过相比之下,《路边野餐》的质朴更为打动;甚至在毕赣拿到比较多制作资金时,有些惋惜地害怕大制作会破坏那份质朴。我比较存疑。《路边野餐》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相比之下,《地球最后的夜晚》给了非常强烈的触动。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看《路边野餐》那会儿,我的感受力有限。

电影资料馆每个月会放一场《路边野餐》。直到上周五晚上,我才终于去看。像是在看一部新电影。但到了后半部分的长镜头,那种体验重新出现。虽然几乎忘记了剧情,但长镜头带给我的体验,让现在的我和三年前的我发生了含混。那种体验一直到现在,甚至我也在自己拍的东西里,体验到了那种体验。或许是为了这个长镜头,才拍了前面那么多镜头。《路边野餐》的含混、非叙事,让我亲切和自在。大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在未进行反思地调用征引社会规范,而是对于征引充满了觉察。或许这个描述还不那么准确,总之是一种让人放松的东西。当然,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么在乎,是不是理解了、是不是看懂了、是不是升华出了什么东西。我的身体已经在这里了,还要什么意义,还要寻求什么机构的认定。

《地球最后的夜晚》多了色彩上的冲击,也更加含混和迷人。《路边野餐》还有些拘泥,《地球最后的夜晚》像是已经一定程度上放弃了意识。意识当然不是一个高级的东西。如果晚上有一只月亮,让你安心的话,那么你要小心。或许正常的世界是有两只月亮的,所以在一只月亮的世界里,你要处处小心,才不致于越陷越深。

当时关于同性恋想得很少

上周跑完步,往回走的路上,碰到了一群人在路边唱歌。准确说,每次路过这里,都能碰到这群人在唱歌。这群人是一个确定的团体,不过每次来的人有重合,但不完全一样。上周的那天,碰到的那个唱歌的人,是之前没见过的。TA的声音很低,接连唱了两首悲伤的情歌。风从旁边吹过来,我想起了《蓝宇》的主题曲。于是在这个人唱完第二首时,我跑完去,问可不可以点歌。这个人有些惊讶,不过点了点头。说出《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后,对方很快点了点头。

唱出第一句话时,这个人看向我笑了笑。

问一个朋友,有没有看过《蓝宇》。他说没有。《蓝宇》我看了很多遍,最开始看的是小说,高三的晚上,或者上课的时候,我在虚构和真实的同志叙述中寻找共鸣与可能。每次读到联想起自己生活的细节时,总是忍不住哭出来。像是终于获得了解脱,从沉闷的痛苦中暂时获得了解脱。趴在桌子上,或者在黑暗的被窝中。每次哭的时候,好像都很真实。一种无法被破坏的真实。

后来开始看《蓝宇》的电影,大概是高三和刚上大学的时候。现在回头看,当时的经历和现在很不相同。我想了很多个词语来描述这种不同具体是什么的不同,但都不太准确。我最开始想说,「当时关于同性恋想得很少」,但这么说不那么恰当。虽然没怎么用同性恋这个字眼、也没太多从反歧视角度考虑,但当时显然也反复在想,想喜欢的人为什么会拒绝自己、怎么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才能不痛苦和不孤单。现在仍然在想这些问题,不过不再是仅仅从个人得失的角度,同时包括了「幸福、快乐、孤单、痛苦」的建构性、社会文化对多元身份的约束、性别秩序背后的权力结构。当时也没太经历过被喜欢,没太经历过离开喜欢的人,没太经历过两个喜欢的人最终分开,没太经历过北京的生活。

当时像是一个旁观者,旁观着《蓝宇》。我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于是站在一边旁观。我想,听到我点《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唱歌的人大概就明白了很多东西,明白我的很多东西。围在旁边,听歌的人很多。

不正常、疑神疑鬼、小题大做、敏感、极端

打开电脑时,我很疲惫。即使是仅仅把电脑从合着的状态,打开到张开的状态,都要花去想象中无法支付的力气。不过当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走过来,好像就又活了过来。这个表达和现象,或许听起来是可笑的。但在我这里,却不是玩笑话。是真的疲惫,从每一个脚趾头到每一个想法的疲惫。社会系统太过于坚实,坚实到我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想象可能性下去。可是在看到那个男生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美好的感觉。他带给了我一种美好的感觉。没有什么原因和理由,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里感受到了颤抖,是仿佛被拥抱的感觉。尽管我们并不认识。我的目光跟着他移动,移动的过程中,我好像又明白过来为什么疲惫消失了。我应该继续下去,维持这种受到触动的感觉,去改变那些破坏、阻止这份触动的力量、文化、系统、权力。

昨天凌晨,我写邮件给咨询师。前一天早上,我看了电影《监护风云》。过了一整天,胸口始终闷闷的,回到被窝里,仍然闷闷的。当我知觉到那份闷闷的,鼻头随之感受到一些酸楚,想要哭出来。犹豫之后,我从关了灯的床上重新起来,拿起放在地上的电脑,打算把出现在脑海里的东西描述给咨询师。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是,好像这些事情也只能讲给你听了。真的,我想不到这些事情,除了讲给你听,我还能讲给谁听。还能讲给谁听,还有谁是让我感觉安全的。大概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以前还有很多想象,这个想象用完了、用下一个。现在想不到还能再用什么想象了,我可能真的没有机会飞向太空了,我可能真的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了。真悲伤啊。

电影里发生的事,和电影里的氛围,唤起了我的体验。曾经经历过的体验,但在成长中学着忘记的体验,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里。关于挨打这回事,从来都是要极力掩藏的。在家里被打的话,是很羞耻和见不得人的。现在的我说出这番话,现在的我感到难以置信,现在的我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我是多么害怕【自己被打】被别的人知道。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别人,小时候我被打过,小时候的我常常被打。最近几次咨询,突然提起了这回事。很久以前的咨询里,若隐若现地提及过这回事,但只是提了提。这几次的咨询里,不知什么缘由,小时候被打的感受被我说了出来。此前我都忘了这些事,我也从来没注意到【我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告诉别人自己在小时候被打过】。每次咨询的时间很短,尽管仍然流着泪,时间到了,还是要从咨询室离开。咨询师不会提「你该走了哦」,但我总是表现得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地马上离开咨询室。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在这里骂我「装什么懂事,难道还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吗」,不过我不得不再解释一番,有不少咨询师在网上发文论证那些「到了时间还不走的来访者」不懂咨询时间的设置、多么地可笑。我不敢啊,我真的不敢啊。就像我被家里人殴打以后,我真的不敢告诉别人一样。其实我也从来不敢去喜欢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我真的知道自己很糟糕,所以就不去自取其辱、也真的不敢去自取其辱。

突然想起来,大概是高三(或者是高二),宿舍的一个同学和宿舍另外的同学说,「TA就是个丑版的林黛玉」。那时候晚自习刚下课,按照一般的规律,我下课很晚才回到宿舍。但那天因为一些原因,我提前请假回了宿舍。宿舍的那个同学,在门外开门时说出了这句话。另外的同学大概作出了「哈哈哈」的回应和应和。躺在宿舍床上的我,这句话听得很清楚。很快,宿舍门就被打开了。我也很快作出反应,闭上眼、装作睡着了。那个同学按下灯的按钮,原本漆黑的宿舍瞬间被光线充满时,他和别的同学注意到了床上躺着的我。不过他们很快也注意到我是睡着的状态,那个同学说「他应该没有听到吧」。我听到了,我当时听到了,我到现在都还记着那句话,和自己听到那句话时的惶恐。惶恐显然不是一个能拿得上台面的说理。

在《监护风云》里,直到孩子和妈妈被【爸爸】举着猎枪在紧紧关上的大门外一下又一下地射击时,她们的害怕、恐惧、焦虑、绝望终于才得到证明。终终于于没有人再怀疑,终于没有人说她们【疑神疑鬼】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不正常】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小题大做】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太【敏感】了,终于没有人说她们太【极端】了——在她们随时可能被门外的猎枪击中时,文明终于是文明了。

最近接连遇到几个人,熟视无睹地说出「正常」这个词。在我指出这个词包含歧视后,他们极力向我解释「正常」这个词的含义。他们互相不认识,但他们的解释很一致:正常是大多数人的样子、是大多数人可以理解的、是大多数人的生活样态。他们还说,如果连「正常」都不能用了,那人们就没办法沟通了。他们的论述和用语,让我变得失控。

那天的电影,一共有两个人看。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我们坐在同一排,中间隔了大概五个位置。看着看着电影,我的反应很暴躁,忍不住锤旁边的座椅。电影里大门被用力地敲击、门外的猎枪开始射击,妈妈和孩子开始流泪时,我也开始哭。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可能发出了声音。电影结束灯亮起,旁边的人很快离开,放映厅只剩下我一个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和朋友在太阳的阴影中散步聊天

申请参加一个隐形小组的活动,填写申请表时,有一个条目询问的是我对「妇女权利和性别公正」的理解。6 月 10 日前后,我就收到了活动开放申请的消息。一直拖到昨天,超过截止期三天后,我才终于开始填写。申请表还涉及自我介绍,这些都让我很生畏和抗拒。昨天下午,面对着电脑屏幕,我焦虑了很久。敲敲减减,也终于写出了我的回答:

在性别秩序中,尽管【男性】与【女性】看似是等同的子类别,但【男性】却是性别秩序的核心与基准。【女性】的被斥贬,体现在【天然】地被排除在秩序的标准之外又被纳入秩序的运行之中。而性别秩序的建构,一定程度上便是经过此种【排除又纳入】的过程。因此,回看性别秩序如何被建构以瓦解性别秩序所隐含的【天然性】,或许是一种改变【女性】处境的思路。

点击提交按钮时,我很不确定,不确定填写的东西会不会被发送出去。尽管按下按钮后,屏幕上显示「填写的内容已经被收集」,但仍然有些不确定。

也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理解我写出的这番话,今天我重新读一遍,比较确定的是表达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和想法。我比较喜欢看别人的鞋子。当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眼神首先会聚焦在对方的鞋子上。对方穿着什么鞋子、怎么穿着鞋子,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的感知和印象。在很多时候,会因为穿着的鞋子,而陷入对对方的着迷。不过,我自己很少穿自己很着迷的那种鞋子。曾经有一次,去找一个人玩。我穿了一双人字拖,他看到后,极力劝阻我、并从寝室拿了一双运动鞋过来。他劝我换上运动鞋。

我没怎么坚持,换上了他拿来的那双鞋子。出乎意料的是,那双鞋子穿起来很舒服。那是一双我从来没有穿过的鞋子,Nike 的某一款运动鞋,黑色。穿起来很轻盈,鞋后部有减震,走起来很有被支撑感。到了晚上分开前,我需要换上拖鞋,把鞋子还给他。有些舍不得,比较留恋那双鞋子穿在脚上的感觉。好像短暂地变成了另一个不一样的人。

昨天在公交上,举着手机读文章。好像每次会选端传媒的评论文章,在移动的过程中,读起这样的东西容易进入到自在和平稳。昨晚读的那篇文章,标题是《叶健民:香港人小胜一场,但未来挑战更艰难》。在这次关于香港事件的评论中,这个视角我一直没看到,但我一直想看到此种视角下的论述。读至末尾的一段话,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共鸣,于是赶快复制、粘贴在笔记应用里:

社会学家亚莉 · 霍奇查尔德(Arlie Russell)在她经典著作Strangers in their Own Land中分析了当今美国政治壁垒分明的状态,点出当前民主共和两党支持者的相互鄙视:前者视后者为保守自私的土包,而后者则认为前者是破坏秩序的自大狂,大家都把对方看成坏人。这种社会心理,既带来痛苦,又同时把造成伤害的因由推卸给别人,结果政治就变成谁占上风便毫无节制地欺压对方的恶性循环,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真理在手。她提出了一个问题,也是她认为是美国政治的出路所在,就是大家能否可以在不放弃个人政治价值的同时,以同理心去视对方为一个人,尝试理解对方对政治、生命和情感的想法,相互连系?这个命题,同样适用于今天的香港。

今天中午和朋友在太阳的阴影中散步聊天,由某一话题引至「会不会骂别人傻逼」时,我突然想到了昨晚读到的、复制粘贴下来的这段话。于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解锁、打开笔记应用、找到这段话,一边扶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一边读给他听。不确定他昨晚有没有洗澡,他身上的味道让我很自在。我以前不敢骂别人,后来变得敢骂,再到后来实在没办法骂出口。「因为大家都觉得自己真理在手」,但「真理」存在吗,「真理」到底是谁的【真理】。

那之后,我们继续聊了很久。从一个点继续往下一个点,从一个点连接到另一个点。每个人所持有的观点,无非在表达自身的诉求,为何一定要将自身的利益上升为【真理】层面,我们又为何总是诉诸于寻找、论证隐含【天然性】的【真理】。而脱离【真理】所被构建起的语境和框架,存在一个具备实质意义的【主体】吗。我们走到了星巴克门口,木制台阶刚好处于树荫下。我们坐在木制台阶上,背靠着印有星巴克标志的玻璃。我有些担心玻璃幕墙会朝后倒下,但又有些沉浸在靠住玻璃的愉悦中。不过直到我们离开,那面被靠住的玻璃幕墙都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朝后倒去。

他说,那这样就会进入可怕的境地:「每个人观点的实质是基于自身利益」这一点被明确化后,去掉「公平、正义」的外衣后,那么那些已经获得了更多利益、身处在权力更高处的人会进一步地维护和提高自己的地位,并为自己的地位赋予合理化的论述。听他讲那个可怕的境地时,我发现他说的这些不就已经是正在发生和进行的吗。无论是性别文化与秩序,还是「素质」教育与大学「自招」,不都是为「合理化」正在进行的有力征引吗。

接近下午四点钟时,原本明确的太阳消失了,天气变得阴阴的。坐在路边有些闷,风吹过来时有些凉快。坐得久了,他有些累。于是我们站起来,继续在街边往前走。不过,距离这次分开的时间,也变得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