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是我在过去两年间记录性文字的节选。随着时间的过去,我写出来的东西会发生变化,记录的内容可能也会发生变化。

 

原来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穿过是这么好看(2018年8月5日)

晚上听着许巍的《四季》走回家里,T恤也紧紧贴着后背,一只黑猫从我脚边跑过。前一天过得还不错,证据是我没有自慰。

写文章真的是一件疲倦的事,比自慰难很多、比做爱也难很多。和恋爱的难度差不多,时刻绷在一根弦上、又要尽力泰然自若。绷在弦上是为了使TA出来,尽力泰然自若则是为了不打扰到TA。从德外关厢下公交,在和合谷吃一份午饭,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一瓶水,解锁一辆自行车去图书馆。第一次听到「德外关厢」是从 MO 的口中,当时我和他一起坐公交。他告诉我,在德外关厢下车。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是为数不多的有人陪我坐公交,平时几乎都是自己坐公交、坐地铁,约了朋友在哪里见,来去的路上也都是自己一个人。那天他坐在我旁边,我好像有些不习惯,习惯性地拿出了手机,点开了 Reeder。他的头略微靠近我,问我在看什么。我很喜欢他问我在干什么、他问我在看什么、他突然拿走我正在看的手机去查看我正在看的页面内容。这当中有一种亲近。吃和合谷,也是因为他。一天中午,他说他要去吃和合谷。之前在街上我也见过和合谷的招牌、在杂志里也读到过对和合谷的报道,不过从来没想过进去吃饭。这几天都很热,虽然太阳闷闷的,可是照在身上很是有力。骑一会儿车,身体就会默默流很多汗。进图书馆的一刻,很是爽快。坐到位置上,首先取下 BOSE QC35 II,用纸巾擦去上面的汗、擦去两只耳朵的汗,晾一晾后再重新戴上。

写到接近枯竭时,就到楼下坐一坐。仰躺在椅子的靠背上看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穿过,也让风从身体边隙中穿过。一周前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我和 MO 也是坐在这里。他说,我想退后一步。我问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退回到朋友。当时我也是仰躺在椅子的靠背上。那一刻我很惊讶,原来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穿过是这么好看、这么有视觉冲击力。

 


 

难过的时候就很想拍照(2018年7月13日)

今天(准确说是昨天,现在已经过零点了)很难过,也不能说很,也不能说难过,就是有些沮丧、有些失落。

想起来前几天在整理和 HH 的访谈稿时,我边听着 My Little Airport 的《适婚的年龄》(The Right Age for Marriage)边落泪。虽然就是前几天的事,但是现在已经记不得当时是白天还是晚上。当时眼泪流得厉害,心里逐渐平静。昨天见咨询师时,时间到一半,我开始流泪。先只是流泪、鼻头酸,随后心痛、发出呜咽。咨询结束前一刻,眼泪刚好止住。看着咨询师,我笑了笑。她问我,「你感觉还好吗,你刚刚是很难过的。」我说还好,也确实还好。不过不好有啥办法呢,不好(好像)也得走出咨询室。不过那一刻确实还好,时间上哭得恰到好处,那之中和之后心里十分平静。冒着雨,打着咨询师借给我的彩虹伞,我戴着 BOSE QC35 II、听着 Adele,坐公交去了花家地又去了胖妹面庄。My Little Airport 的这张专辑是 2014 年出版,风格很不一样。仔细想想,每一张专辑的风格都不太一样,就像每一年的我都不太一样。这一张专辑我一直不知道,直到上周收到 BOSE QC35 II 从而试用了 Spotify 时,才发现原来 MLA 出过这张专辑。Apple Music 没有这张专辑的版权,无论中区还是美区。

今天的沮丧和失落是因为,过去几个月一直在小心翼翼当作救命稻草来做的一件事未能如愿成为我的救命稻草,我要另寻出路。虽然在有实质进展时,我便隐隐质疑这到底是否是合适的救命稻草。不过出于对用力找其他稻草的畏惧,就还是一直抓着这根救命稻草。直到今天收到了明确的否定回复。

上午做完冥想时,收到了这条回复。瞬间眼前和心里的世界暗淡了下来,好在有这份预期,暗淡的程度也还好。不过在我给 GH 发出「需要安慰」的消息后,我彻底沦陷在了「暗淡」中。晚上的时候,我在想本来没那么难过、但发出那条消息后却十分难过,是因为这条消息隐含的「我难过」这一自我暗示吗?仔细想想也未必,「本来没那么难过」也可能是自己对自己的暗示和伪装,而这份暗示和伪装在说出「需要安慰」后便被戳破,于是我「如实」地感受到了难过。

晚上出门,坐公交去星巴克甄选北京坊旗舰店,听了宋冬野的《安河桥北》。悲凉时听,像河水从身体流过。吃了提拉米苏,喝了一杯温水和一杯芒果豆奶星冰乐。又茫然地坐公交返程,但决定在中途某一站下车继续走走,既是因为今晚的风十分舒适,也是因为今天的运动目标还没完成。

上车时,一个初中模样的男生盯着我看。公交上了很多人,几乎都是游客。我坐在了他后面,对他的脸模模糊糊有印象、又十分好奇。在皇城根遗址公园,他和朋友下了车,我也跟着他们下了车。我想他们应该是去南锣鼓巷,没想到在路口却走了相反的方向。我只好自己走向南锣鼓巷,边用 BOSE QC35 II 听音乐。大抵是安静的缘故,我并不因为孤单而感到不适,反而很享受专注于音乐。路口转向时,我拿出 iPhone 拍了照,因为看到了打动的画面。走到南锣鼓巷的斑马线前,我又拿出了 iPhone 拍照。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发觉自己拍到了不错的照片。等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每次沮丧和失落时,就会比较有欲望拍照、也比较有拍照的灵感。为什么呢,大概是处在沮丧和失落的情绪包含着建立联结的失败结果,整个人感受到一种疏离。「建立联结的失败结果」以彼方的拒绝为呈现形式,故而自己整个人对泛化的「彼方」都感到恐惧。自己和镜头里物体的关系却不一样,拍照也是自己在和镜头里的物体建立联结,不过镜头里的物体却不会直接拒绝自己。难过的时候就很想拍照,因为可以不用担心拒绝地继续努力建立联结。

 


 

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2018年8月6日)

昨天我在干啥呢?每当我这么问,通常意味着写作时间距离事实的实际发生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晚上。当我敲下这句话时,一个肤色黑黑的男生正从我面前走过。他穿了蓝色T恤、黑色短裤和黑色耐克运动鞋,提着貌似是刚从超市买的生活用品,旁边跟着一个女生。他的镜框是黑色,他的头发也是黑色,我很喜欢他。

前天没有自慰,昨天有自慰。昨天是灾难的一天。临到傍晚,突然决定去看《小偷家族》。最近作息很是规律,上午醒来后待在家里,下午去图书馆写文章,傍晚出门散步。由于写文章要十分仔细和小心,所以不愿意提前安排事情,怕写东西的感觉受到打扰。因此上周五《小偷家族》已经上映,也早已决定要去看,但一直没确定具体时间。昨天是周日,图书馆的闭馆时间比工作日早一些,是下午四点钟。好在四点前,我写完了昨天应写的量,那一刻十分惬意。跟着许多人从图书馆鱼贯而出时,竟有一种提前下班的快感。随后决定去看《小偷家族》,因为没有更好的事去做。买了票,骑着自行车感到影院。很喜欢是枝裕和的电影,上一部在国内院线上映的电影我也有看。是今年三月份或者四月份,和 LO 一起。整部影片很是压抑,两个人看完也很是尴尬。那个时候也刚认识。

这次是一个人,坐在第七排,右侧是一男一女。《小偷家族》平实很多,也更温柔细腻。开场过后,我不住流泪。每次落泪,我都把头扭向左边,也尽力不发出声音。片中小女孩出场时,我便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完电影,走出影院时,眼泪依然在眼眶里打转。一整个晚上,都很难过,也很不安。写出来比较平淡,昨天晚上却是实实在在的痛苦。电影里的一幕让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睡觉时一个人被锁在家屋子里。醒了以后趴在窗户前不停地哭,也试着去拉门。我望着窗外,泪水不停地流下来。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愿意经过。把这些讲给咨询师的时候,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看着我。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体蜷缩着,一边讲、一边摇头,眼泪一滴一滴快速落到腿上、一滴一滴快速落下。


 

我坐在新中关门口的台阶上(2018年8月10日)

换了一个地方办公,新鲜感油然而生。此刻正坐在三里屯的 MOLESKINE Café 临街的靠窗位置。面前是一整块玻璃,玻璃外是一条人行道和一条车道,路对面是酒吧和沙拉店。我边和杯子里的冰水,边敲击键盘。店员十分体贴周到,在杯子里的水接近尾声时,又主动走了过来帮我加水。这是我第三次来这家店,第一次时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了 MOLESKINE 字样,就走了进来。常听的科技播客里,他们对 MOLESKINE 笔记本都很热衷。店里也确实摆着很多笔记本,同时售卖饮品。第二次是和一个上海来的男生面基,约在三里屯。见面时,他说想喝东西,我就带他来了这家店。大概是四月份,那天下着雨,我们也是坐在靠窗的这个位置。当时玻璃被支了出去,变成了开放空间,我们可以直接看到外面。那一幕很不像北京,反而充满了上海情调。现在这一幕,略微也有些上海情调,不过今天的光线强烈很多。

三里屯 MOLESKINE Café 门前,2018 年 5 月 1 日。
三里屯 MOLESKINE Café 门前,2018 年 5 月 1 日。

昨天晚上骑自行车去了中关村喝喜茶,在写完东西后。从小西天出发,只用了不过五首歌的时间就骑到了目的地。可见整个人是兴奋的,当时听的专辑是许巍的《在路上》。从蓟门桥下穿过,风从我脸庞和身体边缘穿过,我从路旁站着的难生身边骑过,那一刻我明确感知到我在路上。我确实是在路上。之所以想起听许巍的这张专辑,是因为先在 Apple Music 编辑的许巍精选歌单里听到了《两天》这首歌。那以后,时不时地,无论在做什么,那段旋律总出现在我脑海里。于是开始骑车前,我特地找出了收录这首歌的专辑,从这首歌开始听起。《两天》恰好是《在路上》里最后一首歌。大约是在等红灯时,我听到许巍唱完了《两天》的最后一句:

一天用来路过/另一天还是路过

买到喜茶,我坐在新中关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喝一边看着来往的人。前几天一个人对我说,「你写东西很细,比如你喝茶不说『喝茶』、而是『喝喜茶』。」我问他这给他什么感觉。「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有点装。见了你之后,觉得可能你就是这样——你就是喝了喜茶。」台阶上还坐了其他人,面前也不时有人走过,也有人站着和同行的人聊天。我一个人,又亲切、又疏离。一辆又一辆回家的公交经过,我既开心、又不愿意向公交站走去。后来终于回到小区楼下,我也还是不想上去。站在小区门口,街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还有一名环卫工人,在用水喷射高高的树。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等妈妈(2018年12月28日)

想痛哭流泪,趴在床上眼泪默默流下来。眼泪没流下来,于是就想到了写下来。简单洗漱,关了灯,拿起 MacBook 坐在沙发上时,那种感觉已经稍纵即逝。以前我会说「抱起 MacBook」,而现在本能想到的就是「拿起」。从某一刻起,13 英寸的 MacBook Pro 对我来说变小了很多,大约是实习的那段时间。这么说的话,那个时候就应该换电脑了。2016 年的冬天,每天早上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或步履如飞、或小步跑着出门赶公司的班车。北京的冬天很冷,北方的冬天都很冷。小学时候也常常这样,被妈妈催着起床、吃早饭、然后被送去学校。四年级以后,就变成了自己骑自行车去学校。路上很冷,戴了手套,手指还是像被按进即将结冰的水里一样痛。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把手放进嘴巴里暖和一会儿。可是再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似乎就会结上一层薄冰,很痛。很苦,还要担心快点骑、不要迟到。如果迟到了,就会被罚站在讲台上。站在讲台上比在寒风里骑自行车更煎熬,被展示在若有若无的五十双眼睛前,犹如被脱掉衣服的脖子上挂着「破鞋」木牌。小学的语文老师很坏,是一个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她也会惩罚另一个女同学,脱掉鞋袜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因为她的作业没完成,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她的家境比较不好。跑着赶班车的时候,我的慌张和小学的慌张一样,恐惧、不安、疲倦、即将被水完全吞没。初中的时候也慌张,高中的时候也慌张,大学的时候也慌张,自从被生下来一直都很慌张。慌张着找一个位置,可以让自己安心地待下去。找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家,找一个愿意听我说话、愿意相信我的人。

之所以想哭,是因为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 2018 年年终总结。他写得很长(对一般人来说),他说这一年里,自己当爸爸了,自己的爸爸旧疾复发,也就是生了病。读到第二点,我就有些难过。想到了自己这一年来的痛苦和难过,我为自己感到难过。谁也不能阻止我为自己难过,如果我不为自己难过,还有谁会为我难过;如果我不为自己难过,这一年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无止尽的煎熬,每一天都是煎熬。唯一的不煎熬,是暂时努力把这些忘记的时候。这些是什么,我似乎竟然也一时反应不出来。是孤单,是漂泊,是无助,是不被信任。这一年的孤单、漂泊、无助、不被信任,和过去二十三年累积的所有孤单、漂泊、无助和不被信任。它们差不多同时压了过来,我喘不过气。4 月份的时候,我对咨询师说,我感觉自己在变好、我要变得更有力量。从咨询师的语气和接下来的提问中,我感觉到了怀疑。向咨询师求证后,咨询师承认了这一点。因此,我和咨询师闹了很大的矛盾。我写邮件质问TA,我威胁着要离开TA。为什么连在咨询室都还要被怀疑,这是我当时很绝望的一点。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熬不下去了,怎么也睡不着。我没有死过,但那几个小时大概比死还要难受。实在忍不住的时候,给一个曾经很信任的很久不联系的女性朋友打电话,没接通。当时是凌晨三点钟。天亮的时候,我靠着床头,疲惫地在电脑上写东西。写着写着,突然哭起来。从小学以来积攒的委屈终于在那一刻被意识到。我一直在寻求理解和认可,非常努力地寻求,像《我不是潘金莲》中的李雪莲耗尽一切地不停上诉争取公平。那天晚上睡觉前,和高中喜欢的男生突然聊了很久的天,最后的结束是他大骂着删除了我。

很想被理解,被相信,被关心。我是孤儿,彻彻底底、真真正正的孤儿。或者说,被遗弃的。说出这一点,伴随着羞耻感。羞耻感阻止我把这一点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像是在博取关注、在卖惨。就像当初阻止说出「我是同性恋」一样的羞耻感。不敢去卫生间,不敢身体发出异味,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去了卫生间,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在自慰。昨天去咨询室时,5 点 22 分就到了门口。咨询师告诉我提前 5、6 分钟来就好。我去得早了些,于是拿出手机,打算在门口看会儿手机、等时间到「提前 5、6 分钟的时候」。可是又怕咨询师开门时看到我在门口的尴尬,犹豫过后决定还是敲门。敲门也很尴尬,不过忍一忍。咨询里,说着说着,我把这一点讲给咨询师听。讲述的时候,我有些难过。小时候,我就常常站在门口等妈妈回家。有时候是因为没有钥匙,进不去。有时候是因为怕黑,不敢自己待在没人的家里。没地方去,就只好站在门口。路边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总是贴着传单。我一只手扶着电线杆,或者身体靠在电线杆上。把传单上的字一遍一遍地读。等啊等,我告诉自己,妈妈应该快回来了,下一个远处出现的身影就会是她。如果不是,或者有人经过的时候,我就尽可能地把自己藏在电线杆的后面。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在等妈妈。

 


 

每个部位都没得可以依靠的地方(2019年2月24日)

带着电脑来临近的星巴克改东西,此刻坐在这里,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错误。太吵了,实在太吵了。屏幕上矫揉造作的文字,让我非常头疼,当时是怎么把这些写出来的。肚子很饿,昨天晚上没有买牛奶。我没有力气,没有力气把文字中的支离破碎整合起来。

我犹豫是不是先去吃东西比较好,但不知道吃什么。起床以后,伴随着读东西产生的愉快心情已经消失不见,我即将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太吵了,真是太吵了,怎么会这么吵闹呢。我的降噪耳机几乎没有效果,音乐也盖不住旁边人的吵闹声。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一片空白。

拼命想找出些意义,想从文字里找出些意义、想找出些吵闹声的意义、想觉察出身处饥饿状态的意义。用刀尖入水、用显微镜看雪,就算反复如此,还是忍不住问一问,你数过天上的星星吗。这是毕赣的诗,也是《地球最后的夜晚》中的旁白。这部电影,还有一段旁白:

人的记忆,是会生锈的。关于那把枪的秘密,一定也已经生锈了。自从那天被左宏元捉到以后,我就经常为飞向太空的人担忧。TA们一定会很疲惫。因为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没得可以依靠的地方。

店员不停地叫啊叫,叫啊叫。我的心,不停地跳啊跳。看电影的时候,我就知道那种滋味——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没得可以依靠的地方。我现在也为自己担心,飞向太空的人,一定会很疲惫。因为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没得可以依靠的地方。

 


 

怎么才能留住夏天(2019年8月6日)

我又不开心了。

是的,我又不开心了。对着一个陌生人。对着一个刚认识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对着一个相处时间勉强两个小时的陌生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春天又一次来了。不过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则像是夏天又一次要过去了。

是啊,夏天又要过去了。这个夏天又要过去了,刚刚的夏天也要过去了。我不想把这些写下来,不想把这些写给别人看。可是心里有些闷闷不乐,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意做。如果没有这样的悲伤,如果有一个愿意永远陪我一起玩的人,那该多么开心。写着写着,我有些想要哭出来。他还坐在我旁边,如果他看到我流泪,大概会被吓到,大概会觉得我是怪物。当然,也完全有可能,他完全不在意,对这些他完全不在意。

毕竟,当我问他晚上要不要出门玩,他没有答应。尽管就发生在刚才,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他的答复。

说到底,我们还是完全的陌生人。

当他没有答应,我体会到了难过,表示了难过,也确实难过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胸口的气球被戳破了。原本已经做好乘着气球飞到天上到处看一看的准备,转眼间气球就被戳破了。好像小时候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盼望着某一件事赶快到来,却发现只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而已,「只是用来哄小孩子的」。所以我特别不愿意去相信,特别不愿意去相信一些美好的事,比如有一个人会关心自己。当然,我的不愿意相信也着实是符合实际的,确实没有人关心自己。可是有时候还是会犯傻,在遇见某个人的时候,还是会犯傻地开始期待,期待着一同乘坐一只气球离开这个世界。

或许很多人会说,怎么能对一个陌生人有所期待呢。我想,这或许恰好解释了精英和主流文化的单一。除了陌生人,难道身边的人是可以期待的吗。从一旁走过的陌生人,电视机里的陌生人,没有像身边的人那样,嘲笑自己,轻视自己。或许他真的可以理解我,可以信任我,可以关心我,也可以感受到和我在一起的快乐。

陌生人总是充满了希望,总是象征着美好,也总是象征着让我特别想要期待的明天。

夏天要过去了,得知这一点,我有些不知所措。虽然知道夏天总要过去,但这么快就又要过去,我还没做好享受夏天的准备,夏天竟然就又要过去了。就像虽然知道对方肯定会离开我,但还是没预料到,分别居然是会因为这个事情、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怎么才能留住夏天。

 


 

怎么能轻松下来(2019年11月)

下雨了。滴滴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这可能是北京最后一场秋雨。「立过秋,接下来该下雪了。」

当时是十一月初,到了月底,北京果然下起了雪。

我感慨毕业后成人生活的艰难,他也说起自己的经历。「结婚以来,我就没翻过身。结婚时,花了一大笔钱。结婚以后,媳妇儿怀不上孕,大量吃药。给药房送去了两三万,没用。后来,我们来北医三院做试管婴儿,花了六七万。现在孩子是畸形嘴唇,需要做矫正,十五万。」

我问他多大。

「85 年的。你说我怎么能轻松下来?」

*

11月18日晚上,距离十点钟还有7分钟。我站在金融街喜茶的取单台,等着拿芝士四季春。实际上,这个名字已经被废置不用,菜单上换了新的称呼,只是我不太习惯。

除了我,店里还有很多人。取单台前,站在另外三个穿着正装的人,他们相互认识,彼此热络地聊着天。取单台内站着一名店员,接过做好的茶,打包进纸袋内,放进吸管和纸巾。一边递给取茶的人,一边说,「不好意思久等了,非常抱歉」。空闲的时候,她和身边的同事开玩笑,如果有很多钱,立马不上班,就回家休息。

过了一会儿,她问一直等在前面的那三个人,「你们是下班了嘛?」

「没有,一会儿还要接着上班。」

「啊?那你们几点下班呀?」

「乙方……没有下班这回事。我们来打一杯鸡血,然后继续……」

他们的回答,让喜茶店员非常惊讶。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拿到芝芝莓莓,对那位店员说,祝你们早点下班。店员听到后,「哈哈」笑了出来。站在旁边,我突然觉得有些温馨。

*

上车时,师傅提醒我,因为是拼车,所以没办法更改路线。紧接着,他又解释说,这不是针对我。前几天应一个女生乘客的要求,改了路,结果被罚了。「她赶时间,我只是好心,结果一天白干了。」

说起这场突然下起来的雨,他说,这样的天气,适合找朋友们坐在一起吃火锅,或者在家里涮羊肉。

我问他一个人在北京吗?

是的,老婆在老家。他问我,你呢?他又说,你看起来还很小。

*

这几天借住在花家地,朋友家。下了雨,透过路灯发出的光,看到淅淅沥沥的雨滴很密集。

我小跑着,往小区和楼上跑。进到房间,脱下羽绒服,放在地毯上。伸手摸一摸,潮潮的。松了一口气,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左右,没有太晚。自己住的话,这个时间一点也不着急。但借住的朋友睡觉时间很早,之前会赶在十点前回来,今晚看了丁薇在乐空间的 Live,结束得比较晚。好在他还没睡。

大约两个月前,另一个朋友在朋友圈,问有没有人一起。

朋友让我先买两个人的票,我答应了下来。大约是手头紧的缘故,当时只买了一张。早上去买,票价多了 50 元,全价。预售票的有效期,截止到昨天的零点。犹豫着要不要买,不想放他鸽子、自己也想看,于是咬牙按下付款。

买了以后,就没什么钱了。全价票是 230 元。

*

演出开始时,场地几乎站满了人。朋友在最前面,我躲在了最后。灯光暗下来,前面露出一道缝隙,我又往前挪动。

离舞台很远,但是看得到丁薇,没什么感觉。不过音乐的律动,让我有些舒服。

第二首歌时,我注意到前面的一个男生。背影很好看。特别是灯光打过来,脸上的绒毛变得很明显,让我很想抚摸和亲吻。

他旁边出现空位时,我又向前挪了些。他拿着手机,看起来是三星,一直在发微信消息。

第三首歌结束,丁薇开始说话,问,有多少人是第一次看自己的现场?

旁边的男生没有反应,我是第一次。

丁薇重新唱歌前的空隙,我问他,是第一次吗?他说是的,我说我也是。丁薇开始唱第四首,结束时,他和我说话。之后每首歌的空隙,他都跟和我说些话——丁薇,丁薇的歌,还有李志。

他是 93 年的,他说应该比我大得多。

演出到一多半,我提出加微信。因为我想提前走,担心影响朋友睡觉。

他很快同意。

我的安卓手机有些卡顿,点出二维码费了些时间。他很快点出了他的二维码,又切换到扫一扫的界面。微信账号的个性签名,他说,「没有朋友圈,可以去看微博」。我去微博搜那个ID,他看到后,说可以演出结束再看,有很多内容。

渴。我去吧台买可乐。回来时,走到他的身后,他没有注意到我。他低着头,手机屏幕上,是我的朋友圈。点开图片,两根手指放大,返回,切换到下一条。

结束后,我们一起往地铁站走,下雨了。回到被窝,我在微信上说,想和他一直聊下去。他说,他也是。